笔 记(第21/49页)

爱拉搬进了新的公寓。朱丽娅对此十分怨恨。以前两人关系中不为人知的方面,现在由于朱丽娅的态度而暴露无遗了。过去朱丽娅一直支配着爱拉,爱拉对此也有思想准备,或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朱丽娅的性格本质上是宽厚的——善良、热情、慷慨,而现在她甚至向两人共同的朋友们抱怨,说爱拉占了她的便宜,利用了她。爱拉——她现在独自和儿子住在一大套又肮脏又难看、还得自己打扫粉刷的公寓里——也认为,朱丽娅的抱怨从某种意义上说是对的。她过去就像个自愿的囚徒,可这位囚徒的内心却秘藏着独立意识。离开朱丽娅的住处就像女儿离开母亲,或者,一想起保罗开过的颇带恶意的玩笑,说她是“嫁给了朱丽娅”,她甚至不无幽默地觉得——像是一场婚姻的破裂。

爱拉一时间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觉孤单了。关于和朱丽娅友谊的破裂,她想了很多。她和朱丽娅的关系比谁都密切,如果关系“密切”指的是具有共同经历又相互信任。然而,这时候友谊却全成了憎恶和怨恨。于是她不由得想起了许多个月之前离开她的保罗。保罗离开她至今已一年有余。

爱拉知道,和朱丽娅住在一起时,她一向受到保护,免遭了某种关注。如今她完全成了“一个独自生活的女人”,这和“两个女人合住一幢房子”是很不一样的,虽然以前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举例来说吧。她搬进新公寓三个星期后,韦斯特医生便打来电话,告诉她他的妻子度假去了,邀她去共进晚餐。爱拉去了。尽管他妻子不在的消息是精心斟酌仿佛无意说及的,她还是无法相信这不是一个谈正经事的晚餐。晚餐时爱拉渐渐明白了韦斯特医生是在打她的主意,她想起在保罗离去时,韦斯特医生那么仔细地对她说过的那些不中听的话。她认为也许他心中早就把她归于这种场合里可资消遣的人了。她也知道,要是她爱拉今天晚上拒绝了他,他会按一份列有三四个女人的短短名单,逐个征召。他不无恶意地说:“要知道,还有别人呢。你无法将寂寞强加于我。”

爱拉注视着办公室里的事态发展,她发现,不到一个星期,帕特里西娅·勃伦特对韦斯特医生的态度便大不一样了。这位固执、干练、内行的女人变得温柔,几乎带点孩子气了。帕特里西娅在韦斯特医生的名单上名列末位,另两位秘书他也试探过,却都失败了。爱拉观察着,心中颇感到些许恶毒的快意,因为韦斯特医生最后到手的对他来说是最差的选择。作为女人她又感到气愤,因为帕特里西娅·勃伦特显得受宠若惊,得意洋洋。她又不无后怕,因为若是接受韦斯特医生的“眷宠”,她自己的路就走到尽头了。而让人觉得又气又好笑的还有,韦斯特医生遭了她的拒绝后,老是在向她点明:你不想要我,你看,我可不在乎!

所有这些令人不快的强烈情感,源于一种与韦斯特医生毫无干系的怨恨。爱拉厌恶这种情感,并为此感到羞愧。她问自己为什么不为韦斯特医生感到遗憾,韦斯特医生人到中年,缺乏魅力,妻子虽然基本称职,却愚钝乏味,为什么他就不能寻花问柳,闹些风流韵事?但这无济于事。她总是讨厌并瞧不起他。

在一位朋友家里,爱拉遇见了朱丽娅,她们相互间十分冷淡。爱拉“碰巧”对她说起了韦斯特医生,一时间两个女人又变得友好了,就仿佛彼此从来不曾冷淡过似的。但她们此时的友谊是基于某个方面——即对男人的批评,而这一方面在她们以往的关系中,总是处于次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