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67/92页)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呢?”

“因为你太愚蠢了。”她说,显得既开心又尖刻。她感到一阵酸辛的痛快感,存心伤害他也伤害她自己,“你谈起我的丈夫,但他与这事又有什么干系呢?就我而言,可以说从来就没有跟他睡过觉……”他笑了起来,显然不相信她的话,但她继续说下去,“我讨厌跟他睡觉。那简直不能算一回事。你问我已有多久没有跟男人睡觉了,这问题显然十分简单。你是个精神病学家,你说自己是个从事心理治疗的医生,你竟然连这最简单的问题都不懂。”

说完这话她便进入朱丽娅的住宅,关上门,扑在墙上哭了起来。看屋内的动静她知道里面没有人。门铃响了,几乎就在她的耳边,保罗想要她把门打开。她不去理睬门铃,径自穿过黑暗的井孔,一边哭一边慢慢地登上顶楼的小套房。这时,电话又响了。她知道又是保罗从街对面的电话亭打来的。她不去接,因为她还在哭。铃声停止了,但接着又响了起来。她看了看小粉盒,那千篇一律的黑线条图案让她见了就讨厌。她咽下眼泪,清了清嗓子,接了那个电话。是朱丽娅打来的。朱丽娅说她想跟她的朋友在外面吃晚饭,到时候她会把孩子带回家照料他上床睡觉的。如果爱拉想出去,尽可以听便。“你怎么啦?”两英里以外的朱丽娅说话的声音依然像平时那样清晰而镇定。“我在哭。”“我听出来了。为什么事?”“哦,这些该死的男人,我全恨!”“噢,好了,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你最好出去看看电影,那会使你高兴起来的。”爱拉随即觉得好了许多,刚才发生的事已不那么重要。她笑了起来。

半小时以后电话铃又响了,她去接,没有再去想保罗。但这一次是保罗打来的。他说他一直等在车子里以便给她再打电话。他想跟她谈谈。“我看我们谈不出什么来的。”爱拉说,声音既冷漠又幽默。他的声音则既幽默又滑稽,他说:“下来看电影吧,我们什么都不谈好了。”她于是去了。她心情轻松地跟他见了面。这是因为她已拿定主意不再跟他做爱。一切都已结束了。她之所以跟他出去是因为不出去显得有些小题大做。他电话里的声音跟草地上压住她身体的那张脸没有任何联系。现在,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了开车从伦敦出来时的状态之中。是他把她带到那片草地上才破坏了这种关系的。如果他一开始就那样想,那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后来他总是说:“你怒气冲冲进了屋,但当我打电话给你时,你还是出来了,你显然需要我的规劝。”他哈哈大笑起来。她厌恶那样的笑声。这时候,他脸上总不自然地流露出悔恨的微笑,像个回头的浪子。他有意扮演浪子的角色,是为了给自己解嘲。爱拉觉得,他的微笑具有双重的意义,因为他的抱怨是真诚的。这时候她总是跟他一道先嘲笑一番他的拙劣的模仿,随后即刻改变话题。在这种情况下,他似乎具有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人格。她确信它真的不属于他自己。这种人格不仅表现为单纯与宁静的品质的截然分离,而且还昭然于众,使她除了不予理睬外再无别的选择。否则,她就不得不与他分道扬镳了。

他们并没有去看电影,而是去了咖啡馆。他继续谈他在医院里的工作情况。他在两家不同的医院里供职。在一家医院里,他是个精神病咨询医生。在另一家医院里,从事分编病人的工作。正如他自己所说:“我有心要把疯人院改造得更文明一点。我得跟谁斗呢?公众吗?绝对不是。是那些因循守旧的医生……”他的故事不外乎两个主题:其一是说医学界的中产阶级如何如何妄自尊大、不学无术。爱拉发现:他对他们的批评完全出于他自己的阶级观念,虽然没有明言,但言下之意是说愚昧无知和缺乏想像力是中产阶级的特征。他之所以有这种进步的、革命的思想倾向,是因为他自己是工人阶级。当然,那些话也是朱丽娅常说的,爱拉自己也这样批评过韦斯特医生。然而,有好几次她曾深感内疚,似乎是她自己受到了批评。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她便会回忆起早年在流动餐馆时的情景,觉得自己如果没有那段经历,如今就不可能从下层阶级的角度,通过女工的眼光来认识上层阶级,就像从玻璃瓶的底部观看水族馆里那些奇形怪状的鱼一样。保罗的第二个主题正好与第一个主题相反,一旦涉及它,他的整个人格都变得焕然一新。说起那些受到他指责的人,他总是那般幸灾乐祸,言辞间充满恶意和嘲讽;但一谈到他的病人,他便变得很认真。他对待病人的态度与她对待布朗太太的态度是一样的——他们一谈起那些求援者就情投意合。他说起他们时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和蔼,心里充满愤怒和同情。这愤怒是因同情他们绝望的处境而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