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途(第16/21页)

“行了,我已经明白了。我喜欢你这样提出问题。你表达得很确切。我可以告诉你。你记不记得在一个风雪的晚上,你带回来一张印着政府最早几项法令的号外?你还记得吧,那法令是如此坚决断然,真是闻所未闻。这种直率态度使我折服。然而这样的法令只是在制定者的头脑里才能保持原有的面貌,即使这样恐怕也只是在公布的头一天里。政治上的狡诈可以在第二天就把它完全推翻。我该对你说什么呢?这种哲学对我是格格不入的。现在的政权和我们是对立的。他们搞变革并没有征求过我的同意。但他们又表示信任我,我就要对我所做的一切负责,哪怕有时的行动并非出于自愿。

“冬尼娅问我,咱们能不能赶上种菜蔬的季节,会不会耽误了下种的时间。怎么回答她呢?我对这里的土壤条件不了解。气候条件又怎么样呢?夏天太短。这里种的东西能熟吗?

“话又说回来,难道我们迢迢千里到那里去只是为了想种菜园子吗?俗话说:‘跑七里地去喝一口粥。’现在用它来开玩笑都不合适了,因为很抱歉,我们的路程是三四千里。然而,坦率地说,我们辛辛苦苦地跑去,完全是另有所图。我们的目的是要按现代的方式去那里苟且偷安,要与他们一起来挥霍祖先留下来的森林、机器和生产工具。不是去重振外祖父的产业,而是去耗用他的产业,和他们共同挥霍成千上万的卢布,换得一个寒酸的苟活。而且这一切都如现时这样混乱不堪,叫人难以理解。哪怕给我黄金,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去接收一个工厂,即使白送给我,也是如此。那样干是愚昧野蛮,犹如赤身裸体到处乱跑,或是把文化识字丢个一干二净。不,私有财产的历史在俄罗斯已经结束了。至于我们格罗梅科一家人,还在上一代时便已经失去了发财的欲望。”

二十七

车厢里又闷又臭,使人无法睡觉。日瓦戈医生汗涔涔的头枕在湿透的枕头上。

他怕吵醒别人,轻手轻脚地从铺上爬下,又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

迎面吹来一股黏乎乎的湿气,就像在地窖里脸碰上了蜘蛛网。他知道这是雾。“有雾,明天大概会很热,太阳会很厉害。难怪那么憋气,心里也感到闷得慌。”

他在跳下路基之前,站在门口静静听了听周围的动静。

列车停在一个大枢纽站上。周围静悄悄的,一片迷雾,火车似乎并不存在,也无人理睬,像已被人遗忘。看来它停在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距车站还很远,中间铁轨纵横交叉,像张起一张巨网。如果那里天崩地裂,车站塌陷,列车上也无人知晓。

远处传来两种微弱的声响。

列车后方,他们来的地方,传来均匀的击水声,仿佛在涮衣服,又像湿旗帜在风中拍打旗杆。

列车前方传来阵阵轰隆声。到过战场的日瓦戈医生不由得大吃一惊,竖起了耳朵。

轰隆的响声低沉而平稳,他听了一会儿就断定那是远射程火炮发射的声音。

“看来我们跑到前线了。”日瓦戈医生想道。他摇了摇头,从车厢跳下。

他朝前走了几步。前面只剩了两节车厢,火车头拉着前头车厢已经开走,甩下了他们。

“难怪昨天他们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日瓦戈医生暗自想道,“看来他们已知道,一到目的地,立即要上火线。”

他绕过最前面的车厢打算越过铁轨到车站去。冷不丁从车厢后面蹿出一个持枪的哨兵,轻轻地厉声喝道:

“去哪儿?口令!”

“这是什么车站?”

“什么站也不是。你是什么人?”

“我是从莫斯科来的一个医生。我和我家里人都乘这趟列车。这是我的证件。”

“你的证件管个屁用。黑天里我那么傻来看你的证件,不怕坏了眼睛吗?你没见正下雾吗?不用看你的证件,我打老远就知道你是个什么医生!听听,你们这些医生正对我们开十二英寸的大炮呢!该狠狠地给你一家伙,可是还早点。快回去,饶你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