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途(第14/21页)
他们都躺在铺板上,探出脑袋,望着窗外的景色。窗外是春水漫漫、无边无际的泽国。有的地方河水溢出堤岸,河汊的水一直淹到路基旁。从铺板上望去,窗外的景色就近在眼前,缓缓行驶的火车仿佛在水面滑翔。
水面平静如镜,只在列车驶过时,偶尔映出火车铁青色的倒影。温暖的阳光在水面上画出一个个油亮的光圈,就像厨娘用蘸了油的羽毛在炙热的馅饼上涂油。
无边无际的春水淹没了草地、坑洼和灌木。仿佛连那团团白云也被淹没了,一缕缕地沉入水底。
在这一片泽国中央,隐约可见一条狭长的土地,上面的树木上插天空,下映倒影,好像悬在空中。
“看,野鸭!一窝鸭子。”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望着远处叫道。
“在哪儿?”
“靠近小岛。不是那边,是这边。向右看,向右。哎呀,真见鬼,飞了,吓着了。”
“啊,我也看见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我有事想和您谈谈。不过以后谈也行。我们的劳工和那两个女人都是好样的,他们逃得对。我想,他们都平平安安地走了,谁也没有伤害谁。河水要流动,人也要跑啊。”
二十四
北方的白夜快要结束。山岳、丛林和悬崖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全像是画出来的,大概连它们自己也不相信是真的。
小树林刚刚开始泛绿。其中有几丛稠李已经开花。这林子长在峭壁下不远的地方,那里也是一块不大的崖角。
附近便是瀑布。但并不容易看到它,只有站在小树林旁,从悬崖边上才能看到。瓦夏懒得去那里看瀑布,不愿担惊受怕,也没心思去欣赏美景。
瀑布在这里是最为壮观的,相比之下周围一切都逊色了。正因为独一无二,它使人望而生畏,变成了某种有生命有意识的东西,变成了神话中向人们索取贡物、加害地方的巨龙或大蟒。
瀑布泻在半山腰突兀的尖石上,分成了左右两股。上面那截瀑布几乎凝然不动,下截却不停地左右摆动,仿佛瀑布的双脚微微打滑:站稳了,滑一次重又站住,不论摇摆多少回,最后还是立在那儿。
瓦夏把羊皮袄铺到地上,躺在小树林边。天色微明时,从山头飞下一只大翅鸟。它在树林四周悠然地回旋一周,就落在瓦夏身旁的冷杉树梢上。他抬起头来,望着这蓝颈灰胸脯的佛法僧鸟,十分动情地用乌拉尔土语低声唤着鸟儿:“罗尼亚札。”然后他站起身,把铺在地上的羊皮袄披到肩上,穿过林中空地,走到和他一起逃跑的季娅古诺娃身边,对她说:
“咱们走吧,阿姨。您瞧,您都冻坏了,上牙直打下牙。您瞪眼瞧什么,吓坏了吧!您没听明白吗?我们应该走了。您可得明白呀,咱们该上村子里去。村子里对自己人好,会把我们藏起来的。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会饿死的。沃罗纽克叔叔大概在那里闹翻了天,他们会来追我们的。季娅古诺娃阿姨,我们该走了,直说是该逃了。我真不知拿您怎么办,阿姨,您整天整夜地总不吭气,您总该说话呀!您是愁得话也不会说了吗?是吗?您想什么呢?您把奥格雷兹科娃阿姨撞下了车,可您不是有意害她,是无意撞了她一下,我亲眼看见的。后来她从草丛里爬起来就逃跑了,一点没伤着。普里图利耶夫叔叔也一样。他们会撵上我们,我们又会凑到一起的,对吗?最要紧的是别折磨自己,那您就会说话啦。”
季娅古诺娃从草地上站起来,向瓦夏伸出手,轻声说:
“好孩子,咱们走吧。”
二十五
火车顺着高高的路基爬坡,车身咔嚓咔嚓地响。路基两旁是种类驳杂的幼林,枝梢还没有路基高。再下面是春水刚退的草地。沉淀了泥沙的草地上,东一根西一根横着圆枕木。这些木头大概是附近林场准备流送的,春汛把它们冲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