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途(第15/21页)
路基两旁的幼林几乎是光秃秃的,还像冬季一样。树枝上长满烛泪般的叶芽,正是在这些叶芽中生发着新的、过去所没有的东西。叶芽微微突起,像斑驳的泥浆,可正是这新添的乱泥浆里,孕育着生命,它用绿色的火焰点着了抽芽吐叶的树木。
幼林里到处可见挺立的白桦,枝上成对绽开的嫩叶,仿佛是痛苦地扎在树上的尖齿和箭头。白桦树叶散发出一股股调漆用的木精气味,在树干上闪闪发亮,用眼睛就能断定是什么味道。
不一会儿火车开到了林场,冲散的圆木可能就是在这里堆放的。林子拐弯处,可以看到一块空地,撒满了木屑和木片,中间堆着三丈左右长的圆木。火车开到林场,司机拉了制动阀。火车震了一下,就停住了。列车站在椭圆形坡地的顶端,微向下倾。
火车上响起几声短促的哨声,还有人喊了几句,乘客不听哨声也明白,司机停车是想要储备一些燃料。
货车的门向左右两侧拉开。车上的乘客都拥上路基,人数几乎和整整一个小城镇的居民差不多。只有前面几节车里去前线增援的士兵没有出来,他们从不参加任何临时的紧急任务。
空地上那一堆堆小柴禾还装不满煤水车。需要运走一些三丈长的圆木,得把它们锯断。
司机组的工具库里有锯子。参加劳动的人分成两人一组,每组发一把锯子。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和女婿合用一把。
前面军车里的士兵,从打开的车门里探出一张张笑嘻嘻的脸,这里有从没打过仗的年轻人,海军学校的高年级学生,他们好像坐错了车厢才和已有家小的严肃工人混在一起。工人们也没有上过战场,刚从军事班集训结束就派去前线。这些年轻的士兵有意吵吵嚷嚷,和年纪大一些的水兵们逗笑、胡闹,省得胡思乱想。他们知道,考验的时刻已经临近。
好开玩笑的人们逗那些拉锯的,只听一阵阵哄笑:
“哎,老爷爷!你看看嘛,我是个娃娃,还要吃奶,可干不了体力活。”“喂,玛芙拉!小心别把裙子锯破了,那会着凉的。”“嗨,年轻姑娘!别到林子里去啦,还是嫁给我,跟我走吧。”
二十六
林子里竖着好几个叉形支架,是用两根木桩钉成的十字交叉的架子,一端埋在泥里。有一些支架还空着。日瓦戈和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就在那里锯了起来。
这时正是初春。大地从雪里露出脸来,就像半年前刚刚落上雪花一样。树林里潮气很重,地上堆积着陈年落叶,犹如屋子里扔满多年来扯碎弄乱的收条、信件和通知,还没来得及打扫。
“慢慢拉,要不然您很快就累了。”日瓦戈医生对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说,一边放慢速度,使动作均匀些。接着他又提议歇一会儿再干。
林里是一片咿咿哑哑的锯子声,有时几把锯子的声音协调起来,有时又各拉各的。远处传来了早来的夜莺的啼啭。百舌鸟每隔很长一段时间啼上几声,好像在吹通被脏物堵塞的长笛。就连火车阀门喷出来的蒸气,也发出歌唱似的咕咕声,像儿童室里酒精炉上牛奶煮沸了的声音。
“刚才你想和我谈什么,”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提醒说,“你没忘吧?火车经过一片大水,看见鸭子飞起来的时候,你好像有什么事,说要和我谈谈。”
“噢,是的。我不知道怎么能说得简单明了。您瞧,我们越来越靠近是非之地了……这里一切都动荡不安。咱们很快就会到目的地。不知道尤里亚京的情况如何。咱们得商量一下,以防万一。我指的不是思想观点,这个绝不可能在春天的树林里,用五分钟的时间就说清楚、弄明白。我们两人彼此十分了解。我们三个人,您、我和冬尼娅,同其他许多人一起在今天构成一个统一的世界,我们之间的差别,仅在于我们对这个世界认识的程度有所不同。我不是要谈这个。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我要说的是,我们需要及早商量好,如果发生某种意外情况,我们各自应该怎么行事,才不致为对方感到羞愧,也不致给对方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