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旅途(第17/21页)

“他看错人了。”日瓦戈医生心想。但和哨兵争辩是没有意义的。确实,最好还是趁早离开这儿。日瓦戈医生掉头往回走。

这时,他背后的炮声停了。那里是东方。太阳已在晨雾中升起,阳光透过浮动的雾气,就像在浴室的蒸汽里晃动着的赤身裸体的人影。

日瓦戈医生顺着一节节车厢朝前走。过了最后一节,还继续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沙地,脚步越陷越深。

刚才听到的均匀的击水声越来越清晰。沙地缓缓向下倾斜。日瓦戈医生又走了几步,眼前便出现了一些轮廓不清的物体,在雾中看去显得特别庞大。日瓦戈又迈近一步:黑暗中显出了岸上几条渔船的船尾。前面是一条大河。河水缓慢地、无精打采地拍打着船舷和岸边码头的木板。

“谁让你在这儿瞎跑?”又一个哨兵从岸旁蹿了出来。

“这是什么河?”日瓦戈医生竟脱口问了一句,其实挨了刚才的呵斥,他根本什么也不想问。

哨兵没理他,拿起警哨放到嘴里,想把前面那个哨兵招呼过来。他还没吹响,那个悄悄跟在日瓦戈身后的哨兵已经走过来了。两个哨兵商量着什么。

“没啥可说的。他是什么家伙再清楚不过啦。问‘这儿是什么车站,是什么河?’想来蒙混我们。你看怎么样,直接拉到河滩那儿去毙了,还是押到前面的车厢去?”

“我看还是押到车厢里去,看上面怎么说。身份证!”第二个哨兵大吼一声,把日瓦戈手里的几张证件一把夺了过去。

“老乡,你看住他。”不知他对谁说了一句,就和另一个哨兵顺着铁道朝车站走去。沙滩上躺着一个人,看样子是个渔夫。他咳了一声坐起来,表示这儿有个人。

“他们肯带你去见头头,算你运气。朋友,看来你有救了。可是你千万别怪罪他们,这是他们的责任。现在是人民的天下啰。兴许以后有好日子过,可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他们正在捉一个人,看样子是把你错当了那个人,以为就是你,这下子可逮住工人阶级的仇敌了,可惜弄错啦。万一有危险,你想办法见他们头头。可不能听这些家伙的。他们觉悟高,这可最糟糕了!干掉你在他们看来,不算一回事。他们要让你跟他们走,你可别去。你说,我要见你们头头。”

从渔夫口里日瓦戈打听到,前面就是有名的通航河道雷尼瓦河。临河的车站叫拉兹维利,是尤里亚京市郊的河运工业区。他还打听到,在河的上游两三里远的尤里亚京,红军一直与白军作战,现在好像已经打退了白军。渔夫还告诉他说,拉兹维利也发生了骚乱,现在好像也已平息;现在这一带十分平静,因为车站附近的居民都迁走了,四周遍布警戒哨。他还听说,在那几个驻扎军事机关的车厢里,有边区军事委员斯特列尔尼科夫的专列,他的证件就是给这人送去了。

过了一会儿,从那边来了个哨兵。他不像刚才那两个,他拖着枪走路;再不就拿枪往前面一戳一戳地走,仿佛搀扶着一个喝醉酒的朋友,要不扶着,那醉鬼会倒下去。他押着日瓦戈医生去见军事委员。

二十八

哨兵押解着日瓦戈来到由皮顶篷连接起来的两节沙龙车厢门口。哨兵向守卫报过口令后,他们就进了车厢。车厢里本来是欢声笑语,他们刚一进去,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哨兵领着日瓦戈通过狭窄的甬道,来到车厢中间一个宽敞的单间,这里安静整齐。在这个清洁舒适的单间里,几个衣冠楚楚的人正在办公。那位转眼间成了全区威名赫赫的党外军事专家的斯特列尔尼科夫,他的司令部竟是这样,和日瓦戈医生所想象的相去太远了。

不过,看来他活动的中心并不在这里,而是在前面的前线司令部里,更靠近作战的地方。这里只是他个人生活的场所,有一间不大的私人办公室和一张行军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