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与绘画270《D.H.劳伦斯绘画集》自序(第7/18页)
英国艺术史就是这么可怜,既然我们不能强行把伟大的荷尔拜因299纳入英国艺术家之列,那么,上个世纪欧洲大陆上的艺术又如何呢?它更有趣,更全面些。一位艺术家只能创作他真正虔诚地感受到的真实,是骨血里真正感到的宗教真理。英国人永远也不会认为与肉体有关的东西有宗教意义,除了人的眼睛。所以他们描绘人的社会面貌,希望给他们美好的眼睛。可他们认为风景是有宗教意义的,因为风景中没有肉体的真实,所以他们对风景大发宗教感想,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从各自的角度去描绘它。
在法国又如何呢?情况大致如此,但稍有区别。更为理性的法国人认为肉体应该占一席之地,但要使之理性化才行。或许今日法国人的肉体是世上顶顶理性化的了。法国人的性观念根本上是保健的。适度的性交对人是有好处的,有益于身体健康!这句话概括了法国人从身体角度对于爱、婚姻、饮食和运动所抱的观念。这当然比盎格鲁—撒克逊的恐惧要明智得多。法国人也恐惧梅毒和生殖的肉体,不过不像英国人那么过分。法国人早就懂得可以采取预防措施,他们不够有幻想力。
所以法国人可以搞油画。但他们像所有的现代画家一样要躲避肉体,很注意其保健作用,当然他们不那么太与肉体作对。甫维·德·沙旺300的确像所有的感伤主义者一样多愁善感。雷诺阿301就很乐观,他对肉欲的态度就是“有益于身体健康”。他说,如果一个女人没有丰乳肥臀,她就不值得画。太对了。大师,您用什么作画?用我的阳具,怎么样!雷诺阿并不曾试图远离人体,但他总是躲躲闪闪的,剥夺了它的恐怖和它天生的魔鬼的一面。他是乐观的,但是个小庸人。有益于身体健康!即便是这样,他也比英国的同类人强多了。
库尔贝302、杜米埃303和德加304,他们都描绘人体,可杜米埃却拿它大加嘲讽,库尔贝视之为苦役的东西,德加则把它看成是一个妙不可言的工具。他们全都否定其自身美好的品质、深邃的本能和纯而又纯的直觉。他们更喜欢拿它工业化305,而否认它是最美好的想象存在。
现代法兰西艺术真正闪光之时、真正爆发出其欢愉之时是肉体的实体消融、成为阳光和阴影的一部分之时。不管我们怎么说,现代法兰西艺术的真正让人激动处在于印象派和后印象派(甚至包括塞尚在内)对于光的发现以及其后的一系列发现。不管塞尚怎么与印象派作对, ;是印象派画家们以其谵狂般的光和“自由”色彩的发现使他大开眼界。或许绘画史上顶兴奋的时刻就是早期印象派画家发现光和色彩之时。哦,就是从这以后,他们奔向了自由,奔向了无限,奔向光和狂喜。他们借此逃避了固体的强暴和群体的威胁。他们逃走了;逃离了纠缠人的黑暗生殖肉体,逃到了露天地里、光线中并因此变得几乎是欣喜若狂。
就像其他各种人的逃亡一样,这意味着以后还会夹着尾巴被拖回来。逃跑者回来了,回到这物质的、肉体的厄运,阴郁、固执的肉体拒绝变成纯粹的光、纯粹的色彩或任何纯粹的东西,它与纯粹毫无关系。生命不是纯粹。化学、数学和理念宗教是纯粹的,可它们只算得上一星半点的生命,而生命本身又是肉体的存在,所以,化学什么的既算不上纯也算不上不纯。
向印象主义和纯粹光线、纯粹色彩和无形体大逃亡之后(肉体变成了闪烁的光线和色彩),可怜的艺术逃亡者阴郁地夹着尾巴而归。就是这种回归令我们感起兴趣来。我们知道这种逃避是一种幻想,幻想,幻想。逃走的猫终于归来了,所以我们现在实在看不起那些“光线”的鼓吹者们。我们对他们不赞一词。这也是荒谬的,其实他们也是很了不起的,尽管他们曾逃向伟大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