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与绘画270《D.H.劳伦斯绘画集》自序(第5/18页)
在所有的国度里,反本能、反直觉的行为都会打出一副道德腔调,它起始于仇恨。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现代的道德扎根于仇恨,那是对本能、直觉和生殖的肉体所抱有的深仇大恨。这股子仇恨因为人们的恐惧而加深,而无意识中对梅毒的恐惧又是新添的一服毒药。于是,我们明白当代中产阶级的思想了,原来这思想是围绕着恐惧与仇恨之秘密支柱旋转的。这才是所有国家里中产阶级思想的轴心——惧怕和仇恨本能、直觉和生殖的男女肉体。当然了,这恐惧和仇恨要以某种正义的面目出现,于是有了道德。道德说,本能、直觉以及生殖肉体的一切行为都是罪恶的;同时它还许诺,如果人们压抑这一切,就可以得到回报。这是了解中产阶级心理的一条主要线索——回报。这种心理在玛丽亚·埃基渥斯276的故事中表现得最明显,她的故事肯定对普通人造成了难以言状的破坏:当好人,你就会得到金钱;恶毒,你最终会一文不名,那些好人会给你一点施舍。这是世上顶有说服力的道德箴言了。事实上人们发现,即使在弥尔顿心中,《失乐园》中的真正英雄也该是撒旦。可俗众们受这种道德的引诱,还未等到意识到这一点就做了工业主义的奴隶;那些好样的占有了财富,从而由金钱、机器和工资奴隶构成的我们的现代“文明”开始了。我们千万不要忘记,它的核心是恐惧和仇恨,极度地恐惧和仇恨自己的本能与直觉肉体,恐惧和仇恨别的男人和女人热烈的生殖肉体和想象力。
这种恐惧和仇恨将对造型艺术造成何种影响,现在变得明显了。造型艺术全然依赖对物质实体的描述和对物质实体之真实的直觉感悟。物质实体的真实只能通过想象来感知,而想象则是由直觉意识所主宰的激动状态中的意识。造型艺术都是形象,形象是我们想象生命的实体,而想象生命是我们的一大乐事和满足,因为想象是一种较之其他东西更有力、更完整的意识流动。在真正想象的流动中,我们完整地——肉与灵同时在更为激动的意识支配下感知。想象的极致是我们达到宗教境界之时。如果我们否认自己的想象,没有想象的生活,我们就是一群没有生活过的可怜虫。
十七和十八世纪有过对直觉意识的刻意否定,我们看到了这种否定对艺术产生的影响:意象变得更直观而缺少直觉,绘画竟开始繁荣。可那是什么样的绘画啊!华多277、安格尔278、普桑279和夏尔丹280的作品还闪烁着一些真正的想象之光。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还是自由的。清教主义和理性主义还没有用恐惧和仇恨压垮他们。可是,请看看英国吧!霍迦斯281、雷诺兹282和庚斯博罗283这些人早已变成了中产阶级。对于他们,衣服已经比人更重要了。衣服突然令人吃惊地变得重要起来,他们是如何给主体穿上衣服的呀。老雷诺兹笔下着红色制服的上校更多是强调他的红制服而不是一个个人。至于庚斯博罗,我们可以用一句话打发他:多漂亮的衣服和帽子呀!真正昂贵的意大利绸缎!这类画着衣服的绘画一直很时髦,以至于到后来发展到萨金特284的画画的全是最贵重的缎子,缎子上露着一个很标致的小脑袋。想象力已经快死了,那些画给人的视觉是一片耀眼的彩色照片,风靡一时。
提香、委拉斯开兹285和伦勃朗286的画中,人尽管也穿着衣服,可那衣服上充满了个性的生命,热烈的生殖肉体光芒透过衣服直射而出,即便是半瞎的老妪或是怪诞的西班牙小公主,都如此。可现代人呢,除了衣服再也不意味着别的什么了,只见头从衣服上露出,手臂从袖子中露出,真让人讨厌。或者在劳伦斯287和雷本288的画笔下,你看到的是些可爱但千篇一律的小东西,画中极少透出本能和直觉的感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