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与绘画270《D.H.劳伦斯绘画集》自序(第8/18页)
但逃走的猫终归是回来了。回头的浪子令人同情,雷诺阿颇让人同情,但最让人同情的还是塞尚这位崇高的老猫,随后是马蒂斯306、高更307、戴乐308、弗拉芒克309、布拉克310和其他挑战、嚎叫的猫们,他们必然要返归有形和实体,离弃那美好的虚无。
毋庸赘言,人们不禁为印象派画家逃离肉体感到有趣。他们使肉体变形,成为变幻着的光线和阴影,涂满了色彩。他们就用一团迷人的色彩涂抹出一个男人和女人来,那是一团乱糟糟交织着的阴影和光线。好极了!这不能不说也是真实,一种纯视觉的真实,是颜料要达到的效果。他们画得很有味道,不过有太有味道了一点。一时间他们令我们厌烦了。不过赶时髦的批评家可用不着太厌烦,要知道,优秀的印象派画家的作品还是有其十分美妙的作品的。十年以后,批评家们会对时下这批后印象派画家感到厌烦,尽管不会十分厌烦,因为这些后印象派们不像印象派感动我们的父辈那样感动我们。我们得说服自己,还要相互说服去对后印象派产生好感。总的来说,他们令我们失望。或许这对我们是件好事。
可是,现代艺术批评却是处在一种奇怪的困境中。艺术突然成为一种反叛,反叛所有约定俗成的宗教信条、良好形式和一切的训诫。当印象派之猫从惬意的远足中归来时,虽已是支离破碎却张牙舞爪,毛发耸立。他们光彩的逃离全变成了幻想。世上还有实体,这可真是岂有此理!有肉体,庞大笨重的肉体。为此你感到如鲠在喉。可这些的确是存在的,一堆堆的肉体。那就画它们吧。否则就只能画那苍白残缺的精神,这精神看上去憔悴得很,算是受到了报应。绘画让精神得到了报应。
后印象派们就是如此愠怒而反叛。他们仍然仇视肉体,仇视。但他们却在仇恨中承认了它的存在,把它绘成块状、管子、方块、平面、圆柱、球体、锥体和圆筒,全是些“纯粹的”数学形式。至于风景画,也是在同样仇恨下绘出来的,也是突然间变成了色块。梵·高不觉得它美妙、缥缈和清白,他发现它很实在,很肉感。梵·高把风景画处理得很沉重,塞尚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从克劳德·洛朗311以后,风景不再是纯粹的流光溢彩及飘忽的阴影,它突然爆炸了,摇摇摆摆奔向艺术家的画布,变成了一堆堆色块。引用批评家们最喜欢的字眼儿说,从塞尚开始,风景画变得“具象化”了,是的,它一直具象着,成了立体、锥体和金字塔什么的。
经过几个世纪的努力,印象派们最终把世界带入光的美妙同一中。终于,终于!嘿,神圣的光!伟大的、自然的同一,同一,同一者!我们没有分开,我们在光、可爱的光线中是一体!这首赞美诗还未唱起来,后印象派们便像一群犹大放弃了这场表演。他们的幻想爆炸了,破灭的幻想落在艺术的画布上成了一堆乱糟糟的块状物。
当然,这种新的混乱需要新的辩护士。他们于是群起为新的混乱进行辩护。他们对此感到有点儿内疚,于是又厚颜无耻地换了一副新的腔调,像原始卫理会的教徒那样提出挑衅。是的,他们的确是艺术批评上的原始卫理会教徒。这些传教士般的绅士们立即匆忙搭起他们的教堂,搭成古罗马和拜占庭式——似乎这对于原始卫理派艺术家是最自然的样式,然后开始在颓废的荒野中吼出他们的教义。他们再一次发现,审美的经验是一种狂喜,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被赐予的狂喜,他们是上帝的选民,而前面提到的这些批评家们则是上帝选民中的选民。罗斯金312就是这号人,简直是艺术中的加尔文313。让这些饕餮者们贪婪地给自己争抢美名吧,审美的狂喜的确属于少数人,属于上帝的选民,但只是当他们放弃了他们虚假的教义之时,才属于他们。他们在绘画中放弃了“主体”的巨大财富,他们不再追求其巨大的“利益”,也不再追求艺术“表现”的享受了。哦,净化你自己,然后你就会懂得审美的狂喜,到达“艺术灵感的雪峰”。净化你自己,莫再追求那讲滥了的故事,净化追求雷同的低下欲望。净化你自己吧,然后你就会懂得那唯一一种高尚的意蕴形式。我就是这种昭示和这种形式!我就是意蕴形式,毋庸置疑我的名字叫真实。哦,我是形式,是纯粹的形式。我是在幕后行动的精神生活的昭示。我现在走到幕前来让人们知道我是纯粹的形式,看吧,我是意蕴形式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