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与绘画270《D.H.劳伦斯绘画集》自序(第9/18页)

艺术新时代的预言者们就是如此这般地向大众高叫着,其实他们喊的全是复兴宗教热忱的福音传教士们那一套陈词滥调,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这样的福音传教士。他们要复兴原始卫理教友派艺术、拜占庭、拉温那315、早期意大利和法国原始艺术(到底更注重哪个,我们尚未了解),这些才是正确的、纯粹的、精神的、真实的艺术!早期罗马式教堂的建筑者们,哦,我的兄弟!他们在人们崇尚哥特式建筑前是些神圣的人。哦,回归吧,我的兄弟,回归原始卫理艺术吧。抬起你的双眼求助于意蕴形式你就会得救。

可我一直是个不信英国国教的新教教徒,压根儿不懂什么救世的语言。我从来不懂他们谈论的那一套是什么——他们大谈被拯救,在耶稣的怀抱里安全,在亚伯拉罕的怀抱里安全,看到了神光,获得天国的荣耀,我根本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316那似乎是在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并让自己沉醉其中,然后再清醒过来难受一阵子。这就是我理解的如何获得天国的荣耀。这个词儿本身应该是意味着什么但却没有表达清楚。它令我的头脑发昏,我不得不认为这是在刺激虚假的自傲。当荣耀只是一种抽象的人类状态而非与人分离的实体时我怎么能获得它?如果说荣耀真意味着什么的话,可以说它是当千万人怀着敬畏和喜悦的心情仰望一个人时这个人心中产生的狂喜。今天,荣耀就意味着是鲁道夫·瓦连蒂诺317。所以,所谓获得荣耀的无稽之谈只是用来虚晃一枪,激励人们的自傲感,是一种廉价的麻醉药般的词儿。

恐怕所谓“审美狂喜”这样的字眼在我听来也是如此这般地虚假。讲这话时你的口气中越带着规劝它越是虚假。它听起来就像把你硬拔上自傲的高度,像是造神般羽化登仙。讲这话时,如果还带点什么“为人普遍接受的庸俗世界之幕后的真实纯粹世界”和“通过视觉艺术进入上帝选民之列”之类的滥调,就更显得像自吹自擂。太多的福音,太多的礼拜堂和原始卫理派艺术家,标榜自己的计谋也过于明目张胆。正如美国人所说,自己把自己封闭起来,把墙涂成天蓝色,然后自以为是生活在天上。

再说说救世的巨大象征吧。当福音传播者说:看这上帝的羔羊318,他想让人看到什么?我们是被请去看一只毛茸茸的羊蹦蹦跳跳地拉屎吗?那可太好了,可它与上帝或我的灵魂有何干系?与十字架又有何干系?他们想让我们从十字架上看到什么?是一种绞刑架么,还是我们用来涂抹错字的标记号?算了吧!十字架被赋予的含义总是令我困惑,羊之血也是如此。在羊的血液中沐浴!这种暗示总让我感到十分恶心。杰罗姆说:在耶稣的血中沐过的人永不需要再洗澡了319!听着这话,我就想赶紧洗个热水澡,甚至把那个暗示也一齐冲掉。

同样我也对诸如“意蕴形式”和“纯粹形式”之类的空洞词儿感到困惑,这些词就像“十字架”和“羊羔的血”一样让我困顿。它们纯粹是些个呼神唤鬼的咒符,不会是别的了。如果你想召唤审美的狂喜,那就请站在某个马蒂斯式的人面前喘息不住地狂呼:“意蕴形式!意蕴形式!”于是该来的就来了。这呼唤让我听起来像是在手淫,其目的是让自己的肉体按照理智的想法动作。

我怀疑,现代批评是否对现代艺术染指太多了些。如果说绘画能在福音教义的喷薄中幸存下来(肯定会的),那是因为人们总会恢复自己的理智,甚至在追求过最愚蠢的时尚之后。

所以我们尽可以回过头来谈现代法国绘画而无须在所谓“圣灵般的意蕴形式”这一怪物面前颤抖:只要我们在看一幅画时忘却自己的自傲感,这怪物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