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第7/35页)

有天后晌我出去买菜回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屋里有一种刺耳的响声,很像是砸金属器具的声音,我很吃惊:家里当时只有萧伯伯在,怎会有这种声音?我火急地开门,门开后才看清,原来是萧伯伯在用那只能动的左臂,挥舞着他过去用过的拐杖,猛砸他常坐的轮椅,边砸还边咬牙低骂着:你这个混蛋,为何要死死缠住我?!为什么?!我站在门口没动,只默默地看着他,直到他砸没了力气,颓然扔下拐杖,我才过去轻抚着他的后背。

眼见他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我想我得赶紧想办法扭转这种局面。也是巧,就在我苦思法子而不得、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原来所在的那家法院的一个科长家属来电话,说她的丈夫前些日子也中风了,情绪很低落。她听说萧伯伯脑出血后的精神状态不错,就想把她的丈夫推过来让他俩见见面,看能不能叫萧伯伯开导开导他。我一听,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虽然萧伯伯目前的情绪也很糟,他可能根本不会给对方什么开导,但两个得同类疾病的熟人坐到一起,总是会有话说的。即使相互诉诉病中的苦恼也会使他们的心里好受一点儿。于是我就立即在电话里答应,请他们第二天来家里做客。

当天晚上,我给萧伯伯说了科长第二天要来看望他的事。我没说对方也患病了,怕引起他的反感。萧伯伯先上来不同意,说我这个样子还有啥看头,没有轮椅连动都不能动,看了只会让他难受,请他不要来了。我劝他道:既然是一个法院里的同事,人家好意来看你,拒绝了不太礼貌,再说,有病又不是啥丢人的事,谁敢说谁就不得病了?他见我如此说,就不再反对,算是默许。

第二天上午,我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摆了鲜花和水果,一边替萧伯伯按摩右臂和右腿,一边静等着对方的到来。门敲响了,我紧忙去开门,门打开后,尽管我预先知道来的是一个中风的病人,可对方的病态还是惊得我一怔:病人斜躺在一张轮椅里,嘴歪着,眼斜着,身子完全不能动弹,涎水不停地由嘴角向下滴着。在后边推着轮椅的病人的妻子,看见我,眼圈一红,眼泪立马要下来的样子。我见状一边急忙向她使眼色要她别流泪,一边接过轮椅向萧伯伯的身边推。原本无精打采坐在轮椅里的萧伯伯看见推近了的人,大吃一惊,急忙用力挺起身子叫道:小武逵呀,嗨,你小子怎么也中风了?那被叫作小武逵的男子闻言,呀呀呀地连声叫着,却一个字也说不清楚。萧伯伯忙用左手把自己的轮椅向对方摇近些,然后伸出左手抚着对方的头发说:别急,别急,我听明白了。你肯定在说你是喝酒喝的,对吧?你小子当年的酒量可是全院谁也比不过哩,还记得你逼我喝得烂醉的事吧?小武逵又呀呀呀地叫了一阵,他的妻子这时接口解释:他说他要知道自己会中风,当年打死他他也不会逞强喝酒了。萧伯伯笑道——他竟然笑了——过去的事咱就不再说了,反正也无法改变,要紧的是眼下要想开些。病已经来了,咱没有办法,只有接受了……

萧伯伯那天对武逵说的话,全是我想对萧伯伯说的。天呐,原来萧伯伯是懂得这些道理的,他可以用这些道理去解劝别人,却不能用其来说服自己。我估计得没错,那天武逵叔叔走后,萧伯伯的精神状况有了很大的改变,他不再愁眉苦脸了,愿意摇着轮椅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饭量逐渐增加了,气色也好了起来,也不再动不动就想发火了。我猜,他所以开始心平气和,是因为他看到自己熟悉的人中也有人得了与他相同的病,命运并没有独对他不公。我也是这时才明白,人是一种特别喜欢比较的动物,只要在比较中发现有人的处境比自己还糟,他就可能接受自己的糟糕处境。我们在陪护安慰病人时,这倒是一种应该加以利用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