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第8/35页)

从此以后,萧伯伯就算安于轮椅上的生活了。他不再抱怨,不再恼怒,不再赌气,开始老老实实与轮椅做伴。每天早上起床后,他默默地让我把他抱到轮椅上,推他到卫生间里小解、大解,然后洗漱,之后吃早饭。早饭后,待我把承才送进幼儿园后,推他去公园呼吸新鲜空气;在他与别的老人说话时,我按摩他的右臂和右腿。临近中午,再推他回家,我做饭时,打开电视让他看看新闻。吃了午饭,我把他抱出轮椅——由于总是抱他,我的臂力也逐渐练强了,抱他时不再吃力——让他躺床上午睡。午休结束,再推他去公园与几个也坐在轮椅里的老人见面聊天。晚饭后,他再看一阵新闻,待我把承才哄睡,就给他洗澡,抱他上床。他的一天,除了睡觉,都是在轮椅上度过的。这对于一个练过武功、脾气暴躁、自视很高的男人,肯定是一种很不好受的生活,但萧伯伯终于低头接受了。

看来,人老了,有时你不得不低头,想一直像年轻时那样昂着头生活,难哩。

为了让萧伯伯的轮椅生活好过些,我开始对轮椅的种类与功能关注起来了。市面上在售的轮椅分两大类,一类是手动的,一类是机动的,因萧伯伯半边身子无力,机动的轮椅难以准确控制,容易出意外,不太适合他,所以我特别留意手动轮椅的品种和型号。我先后买了四个手动轮椅,一个是坐椅宽大柔软、可坐可躺的,且前边有横板可用来放水杯等用物,用来在春、秋、冬三季推他外出;一个是全用塑料制成、坐椅中间留有空洞的小型轮椅,供他大小便和洗澡用;再一个是两边扶手很高但坐椅较窄的,供他在饭桌前坐着吃饭用;还有一个全用实木做的轮椅,供他天热时候用。我没有让他抛开轮椅的本领,但我能尽力让他在轮椅上的日子过得舒服些。

时间真是一个厉害的角色,它硬是让萧伯伯最终习惯了在轮椅上过日子。待承才到了去小学读书的年龄,他已经能在轮椅上很熟练地吃、喝、拉、撒、洗、穿了,也能很自然地说笑了。我记得承才去上学那天,他含笑对承才说:小男子汉,到学校可要好好读书,争取将来能考上政法大学,然后也当一个法官。到那时,爷爷会把当法官的全部经验都传授给你!承才“咯咯”笑着脆声应道:好的,爷爷。不过楼下的二毛说他将来要去美国上学,你说我去不去?

正在洗菜的我听了这话急忙想去岔开话题,但是已经晚了,萧伯伯已被这话勾起了对自己女儿的思念,目光立时暗淡下来。我当时想:今晚该以馨馨姐的名义给萧伯伯打个电话了——已经有些日子没打了,因为忙着承才上学的事,又把这事给忘了。

当天晚饭后,我洗涮完毕,便悄悄拿了馨馨姐留给我的那个手机,去小区外拨通了萧伯伯床头的座机,待萧伯伯拿起话筒之后,我按响了馨馨姐留下的第二段录音。

始终在监听着萧伯伯回话的我,这次一点也没听到萧伯伯的声音。这让我多少觉到了一点反常,不过当时我没有多想,只以为萧伯伯听到了馨馨姐的声音,心情应该会好起来的。未料我刚由小区外边回来,萧伯伯忽然对我说:以后不必这样做了。我当即一愣,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怔怔地看着他。

他低了声道:前几天,你去超市买东西时,承才从你的手袋里翻出了馨馨留下的手机,这个手机是我给她买的,所以我认识它。我当时很意外,以为是馨馨上次走时特意留给你用的,但我把它打开后,无意中拨到了留言开关,听到了她留下的那几段声音。本来,她这么长的时间不回来看我就令我不解,每次与我通话不管我说什么她都是总说那几段话,更令我生疑。这下子才明白,她每次与我的通话,原来都是你在放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