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第6/35页)

关于萧伯伯右半边身体瘫痪的康复问题,我一直在想主意。我曾推着他去过京西的一家康复中心。康复医生问了他的病程和年龄,又仔细探查了一遍他右半边身体各部位的反应之后,轻声告诉我,不会再有康复的可能,要我不必再乱花钱了。可我还想试试,万一能恢复一些功能,对于提高他的生活质量会有好处。孩子入幼儿园通常是三岁,可我在承才两岁半时就把他送进了幼儿园,那之后,我便推着萧伯伯去了京城的其他几家康复中心,一一咨询有无康复的办法,但人家检查后,都表示说无能为力。回到家,我还不死心,去找了附近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花钱请他给我焊一个长方形的半人高的不锈钢架子,摆放到客厅里。我对萧伯伯说,我搀着你站到不锈钢架子里,然后你试着用双手抓住架子一点一点挪步向前走,看能不能慢慢让你的右腿和右臂恢复一些功能。萧伯伯看着那个不锈钢架子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行。

看来,萧伯伯想重新站起来行走的愿望很强烈,他在我的搀扶下拼力站在那个不锈钢架子里,咬着牙想向前迈步,但半边身子失能之后,想要迈出一步竟是如此艰难,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还是没能迈出一步。我看见他发狠把嘴唇都咬出血了,急忙对他说:先别急,咱今天先到这儿,以后再说。但他的左手紧紧抓住钢架子不松,那模样是想坚持练下去。我没法,就搀着他站在架子前听他大口喘息。待他喘息停了,他又试着想伸出右脚,但无奈他的右边身子是软的,没有对右腿的支配能力,右脚根本不听他的;他再试着伸出左脚,可因为右腿没有支撑能力,左脚根本伸不出去。他急得满身大汗,我因搀他让他几乎全倚在我身上,也累得筋疲力尽。

第一次的康复锻炼失败之后,我陪着萧伯伯又试了多次,但毫无进展。哪怕是有一点点进展,也会鼓起我们的信心,可上天就是连一点儿变化的苗头也不给。每一次都是怎样站在钢架子里的,又怎样离开它。这期间,萧伯伯不止一次地自语着:我就不信我不能走上一步。我这一生啥样的难处没遇见过,我还真不相信你就能困住我了……可他真的就是迈不出这一步。到最后一次,是萧伯伯绝望地长叹了一句:罢了……叹出这一句后,他流出了两行泪水。

我心里难受极了。我竟然真的帮不了他了。

连一点儿希望也不给我们,老天爷竟是如此绝情。

就在他决定罢手的这天晚上,我给他量血压、测心率时,他左手突然抓住我的胳膊问:是不是因为我当了太久的法官,得罪了什么人的灵魂,他现在想报复我,就也想把我囚进屋里?我知道,监狱里有个别人的案子后来经过复审,证明是被冤枉的,是不是这些人去世后,想来加害我?

我听了一笑说:伯伯,你别胡思乱想了,没有谁要来害你,这只是一种病状,有这种病状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我觉得我不能再盲目鼓励萧伯伯进行康复锻炼了,那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精神折磨和肉体痛苦,也许,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有些病状已是不可逆的,上天已经取消了你与疾病对抗的权利,你只能承认它的存在,接受它,面对它,与它一起生存了。

我把那个不锈钢架子向屋外拖的那天,注意到萧伯伯无奈而不舍地看着它,我和他都曾经把它看作一种希望,现在,那希望没有了。

萧伯伯此后一直没能由沮丧中回过劲来,饭量明显减少,说话更少。有天上午,他用铅笔不停地在一张白纸上写着三个字:我不服!我看见后以为他是对医生的治疗不满意,就紧忙劝他:医生当初的确尽力了。他摇摇头,愤愤地说:我不是对医生不满意,我是对上天不服气,他为何偏偏对我这样?北京城里那么多七十多岁、八十多岁甚至九十多岁的人都身体好好的,为何独独让我变成这个糟糕的模样?这不公平!我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