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第26/35页)
萧伯伯残余的记忆力和认知力使他意识到了完全痴呆的危险正在向他逼近,他于是在一个晚饭后戴上助听器,把我叫到他的面前说:趁我这会儿还清醒,我把三件事做个交代:第一件,我的存折的密码是825673,82是指82年我才存下了第一笔钱,56是指我存第一笔钱的钱数56元,73是指馨馨的生日7月3日,说着把一份打开的存折递到了我手上,我看见存款的总额是68万元。他接着说:我的退休工资单位会在每个月底打到这个存折上。从今往后,这个家就全由你来当了。他用他那只好手抓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第二件,在我完全痴呆后,若遇到心脏病发作,你记住告诉医生,坚决反对再对我实行电击,不要抢救,更不能对我进行插管和气管切开术,要让我快点走。第三件,不论是为我四处求医治病还是为了给我改善生活,要记住一条原则,绝不能把存折上的钱用完。剩下20万是一条红线,到了20万就要停止再为我花钱,要留给承才上学用。这是一条死命令,如果你不遵守,就是对我的最大不恭。若承才将来在学业上获得了成功,我在天上也会感觉到我的生命增加了点儿意义……
我当时哽咽出声。为了不使他完全丧失治疗的信心,别自己先放弃希望,我提醒他:你的书还没有写完!他听后苦苦一笑说:大概上帝不喜欢读我写的书,不愿意我成为法学家,所以让我得了这种病,那咱就遵命不写了,甘心当一个退休法官吧……
这个晚上过去不到一个月,萧伯伯就完全失忆了,对再熟悉的事情都不复记忆,连家里的厕所都不知在哪里了。我帮他上完洗手间,他也已找不到自己的卧室。再一个月过去后,他连我也不认识了,常常望着我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的?
他们单位几个老同事来看他,他根本认不出了,还一个劲地怀疑人家是来害他的,指着其中的一个人说:你想干啥?你为何拿着手枪?你不是法警你为何持枪?是因为要开庭?我不信,你肯定是找借口从法警枪库里弄来的,你图谋不轨!我早就知道你想暗杀我,你的眼珠不停地转,肯定没安好心!就因为我给你判刑判重了?你杀了两口人,我当然要判你死刑!你不满你可以上诉,但你杀了我会使你罪加一等!罪加一等!我知道你枪里有子弹,子弹是7.62的,威力很大,弹头蹿出时会带出很大一块肉。我晓得你已经让子弹上了膛,你手指扣着扳机,你想吓唬我?想验证我的胆量?想看看我是不是一个男子汉?好,你开枪吧!开吧,大不了就是个死,怎么死不是死?人谁不死?死在你手里也好!好!好!直把对方说得哭笑不得。几个老同事那天告辞走时都不停地摇头叹气……
又过了几天,他开始与一个看不见的人拌嘴吵架,反复说着:你为什么强迫我吃辣椒?为了我好?哼!吃辣椒究竟有什么好?可以刺激食欲?我看不出!我的食欲本来就很好!可以去体内的湿气?不见得!再说人体内有多少湿气可去?可以让血流加快,吹牛吧,反正吹破了牛皮不让你赔钱,吹吧!我就是觉得辣舌头,还让胃里难受,关键是大便时肛门辣得受不了。你当然不疼,你只叫我吃,你当然不疼,可我疼!我疼!……
有一天,他似乎为停自行车的事与一个看不见的人吵:你凭什么不让我把车停在这儿?这是你家的街面?谁给你的权力来阻止我停车?你是不是存心要与我捣蛋?我告诉你,我立马就可以去法院起诉你!你不相信法院里会立案?好,咱们走着瞧,我一定要让你赔偿我的时间损失!一定要让你赔礼道歉,一定要让你为你今天的行为后悔一辈子!你不信?好,你等着法院的传票!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