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黄昏(第27/35页)

有时他一吵就是一两个钟头,根本劝不住,你越劝,他越吵,特别是在半夜里,他吵起来你一点儿也没有办法,你只能听着,直到他吵累了,自己睡着了。

又过了几天,他好像是认为有一个人要伸手搔他的胸部。他不停地用他那只能动的手去挡开那只看不见的手,边做挡的动作边自言自语:你走吧,拿开你的手,我痒得厉害,我烦!你不能这样开玩笑,我讨厌!你走吧走吧,我不想看见你!到后来,他不再说话,只一个劲地做推挡的动作,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煞白煞白。没办法,我只能抓紧他那只手,怕他累坏了。

病情再发展下来,就是他说话语无伦次,声音含混,声调一上一下,词语颠倒,你根本辨不清他在说什么。承才是与他最亲的,过去只要一放学,总要先跑到他面前叫几声爷爷,说一阵在学校里的情况。他也总要抚摸一阵他的脑袋,嘱他早做完作业。可现在,他望着承才一脸陌生,说的全是莫名其妙的听不懂的话。承才也有些害怕了,进屋望着爷爷却不敢走到他身边。承才哭着问我:爷爷这是咋着了?你快救救他!救救他呀!

我心急如焚,手足无措。

最令我震惊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早晨。那天早晨,因为承才要参加学校组织的郊游,需要我亲自把他送到停在小区大门口的一辆大巴车上,所以我比平日晚了一会儿叫醒萧伯伯。待我送承才上了车返回家后,忙去打开萧伯伯的卧室门准备叫醒他。门一开,我突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臭味,浓到几乎把我熏得喘不过气来。细看时才发现,原来萧伯伯提前来了大便,痴呆的他大约直觉到了不舒服,便伸手去裆里抓摸自己的大便,抓一把朝自己的身上一抹,再抓一把再一抹,直抹得满身都是,连脖子里都有。天呀,这是我从事护理工作以来见过的最糟糕的事。我慌慌地打开窗户,急急地止住他乱抹的手,手忙脚乱地脱了他的睡衣,急切地把他抱到洗澡专用的轮椅上推去洗了个澡。待我把他擦洗干净,换上衣裤,再把自己洗净,将卧室打扫一遍,卧具换完,累得几乎要虚脱了。当我坐在一脸呆然的萧伯伯身边大口喘息时,我真想大哭一场!天呀,当初那么爱讲究的一个人,竟会变成了这个模样?那一刻,我想起了萧伯伯在我制止他自杀之后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总有一天,你会受不了的。

是的,我想过会有各种困难,想过他可能出现的症状,可的确没想到他会真的变到这一步!

人的智力会倒退至此,既让我感到惊骇,也使我倍觉凄凉。人的晚景里竟然还有这一场戏!老天爷呀,我老了你也会让我这样么?……

又一个月过去后,他就完全不说话了。他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甚至连看都不想看了,整日将双眼漠然地看着墙角或者看定一个地方,不仅身子不动,连眼珠都懒得翻动。不论是外边传来异常声响还是室内开灯关灯,他都不再关心。外界的气味、光线、声响变化对他已无意义,他对什么都不再理会了。渐渐地,连吃和喝都不知道了。你把食物填到他的嘴里,他就机械地吞咽;你不填,他也不知道喊饿要吃了;你让他喝水,他就喝;你不给他喝,他就不喝,完全不知道渴不渴了。大小便已经完全失禁,我给他戴的成人纸尿布他也常常胡乱抓掉。他这时倒是听话,任你摆布,像一个木偶,一点也不做反抗的动作了。

他已经重新变得像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没有任何能力来应对生活和这个世界。尽管我对这种病的发展已经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可萧伯伯的病状发展还是让我感到心惊不已。

不过,就是到了此时,我依然没有放弃对萧伯伯的治疗,仍旧希望他的病情有好转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