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黄昏(第29/46页)
我是派出所的,请你立刻来一趟她住的地方!那人的口气像下命令。我正要问他原因,他却已经挂断了电话。对方的身份和口气让我有些着慌。我急忙起身穿衣,然后来到萧伯伯门前,轻了声编着谎话说:萧伯伯,吕一伟病了,我得现在过去送他去医院。萧伯伯显然早已被我的手机铃声惊醒了,隔着门说:你去吧,年轻人生个病是正常的,你别太着急了。
我打车急急地向馨馨姐的住处赶,离那座楼还有段距离的时候,我就看见有几辆警车停在楼下,车顶的警灯闪得晃眼。我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本能地觉得不好,可我还不敢去想别的。我坐的出租车刚在楼前停下,一个警察就跑了过来拉开我的车门急问:你是叫笑漾吗?
我才点了一下头,他就急切地说:你姐姐萧馨馨已经跳楼自杀身亡,请跟我来现场!我闻言两腿一软,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老天爷呀!那警察见状急忙搀住我,几乎是拖拉着我向几个警察围着的一个地方走。还没走到他们身边,我就看见了馨馨姐的裤角和衣服。是她,是她平日常穿的那身衣裳。我叫了一声,想扑过去,但那警察又扯住我轻声说:不必上前,不要看那惨状,你会受不了的……
我记得我当时向楼上看了一眼,老天呀,她躺倒的地方正对着楼梯间的那扇公共窗户!我该拧死它的!我只来得及这么自语了一声,就眼一黑啥也不知道了。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楼上馨馨姐的床上,两名女警察站在床前看着我。一个女警察见我醒来,低声说:你躺着别动,事情已经出了,不要太伤心。你要协助我们把你姐的后事处理完毕,你可以先看看这个。说着,将一张纸递到了我手上。我双眼看着那张纸,却怎么也看不清纸上的字,馨馨姐的死给我造成了强烈的刺激,我已因惊恐暂时失去了视力。我过去虽然知道她有跳楼的危险,但我以为那只是她作为病人对自己的担心而已,内心里并不以为它会真的发生,当我确确实实地看到馨馨姐的遗体时,我内心里并不能把这视之为现实,我希望这是做梦、做梦!是我在熟睡中做着的一个噩梦!我当时只会哭。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期望自己的哭声会把我扯离虚幻的梦境,但是没有,不管我怎么哭,那两个女警察都一直站在我床头,其中的一个女警察还提醒我:你不能总是哭,出了这样的事谁都会很难受,但你得冷静并坚强起来,我们需要你做出一些决定,来把事情处理完毕。她的话让我再次意识到我现在面临的是现实而不是梦境。我作为萧家目前唯一能出面的人,我必须着手处理所面临的事情,警察不可能一直站在这儿干等。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挣扎着坐起身,重新去看手中的那张纸,是馨馨姐留给我的一封信——
笑漾妹妹:
我实在不愿让你看到这封信,但如果你看到了,那一定是我无法抗拒那种呼唤了。我要先请你原谅,是我,把你一个与我家毫不相干的人,生生扯进了这种麻烦和痛苦之中。你一定要原谅我呀,这样我到天国后才有可能心安。
妹妹——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现在都把你视作了我的妹妹,我想喊你:妹妹!姐姐我给你说实话,我虽然知道我应该活着,我无权去死,我是独生女儿,我有一个年老的爸爸需要照顾,我应该尽到做女儿的责任,但活着对我,确实是一桩极苦极苦的差事!当医生最初告诉我得了抑郁症时,我并没有太在意。我相信凭我的身体素质和平时练就的毅力,我是能够战胜它的。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治疗之后,我才知道这个病是一个真正的魔鬼,它一旦缠上你,就永远不想撒手。那么多的药物治疗,都只能短暂地把我拉离它的魔爪,而一旦药效变小和失去,它就又一把抓住了我。在药物起效的时候,通常是上午和下午的几个小时里,我是清醒的,明白的,我能知道我的身份和责任,我还是原来的我,是一个正常的人,我知道该做什么。我给你写这封信的此时,就是这样的时刻。但在其他的时刻,尤其是从黄昏开始,那个魔鬼就紧紧抓住我并开始折磨我了。它不断地提示我应该回忆过去,让我在回忆中生气、后悔、仇恨。它让我想起青春期的莽撞,让我忆起爱常生的盲目,让我记起以身相许的轻率,让我后悔婚姻中的退让,让我恨他的背叛,让我觉得人生被毁得太亏,让我感到男人不可相信,让我认为人生就是地狱。这种病还不断地提醒我人活着没有意义;告诉我人活几十年,在时间的长河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提示我一万年之后决不会有人知道我曾经活过;警告我连地球最后都要毁灭,人类的所有历史都会化为乌有,一切都没有价值,没有意义。它不断地呼唤我向窗边走,鼓励我拉开窗户向外跳去,告诉我只要一跳,所有的苦恼都会结束。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一次次地走向窗户,渴望跳下去,但因你把钳子拿走了,所以我要徒手拧开窗户上缠的铁丝并不容易,这迫使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放弃跳窗的企图。今天下午,我看到楼梯间的那扇窗户并没有真的拧死,这让我既担心又高兴,担心的是我会不会在某个晚上再次走到那扇窗前;高兴的是我到底拥有了摆脱那个魔鬼纠缠的机会。我现在就是在这种极其矛盾的情况下给你写信的,我想我得把有些事给你做个交代,以防万一此后再无说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