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黄昏(第27/46页)
他们听说你活过了100岁,要来向你取经哩!雾儿爷笑着介绍我们的来意。
我有啥子经呀!我这人就是永远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好,心里头啥时候都觉得很满足,不去同别人比三比四。其实这人来到世上,不就活个一百多年吗?怎么个活法不是活呀?不要眼馋别人的活法,人家当县长,咱就一定也去当县长吗?天下有那样多的县长让人去当?咱种庄稼不也能活下去么?别人天天吃肉,那是人家的福气,咱天天吃红薯,那也是一种福气是不是?在萧伯伯与杞奶奶说话时,我特意看了看老人家的三间房子,发现三间房子里并未放多少东西。当间用来待客,一张木桌几个木凳,再就是一面穿衣镜挂在墙上。东间放一张木床,和两个放衣服的木箱。西间也放一张木床,和三个盛粮食的木桶。我问杞奶奶:你家的贵重东西放在何处?杞奶奶摊摊手:全在这三间房子里,有睡觉的床,有放在箱子里的衣裳,有堆在木桶里的粮食,就足够了。人活着不就吃、穿、住几件事吗?要别的东西干啥?东西再多,死了也带不走的!
我与萧伯伯交换了一个眼色,萧伯伯对杞奶奶的回答有点意外。
这一天,我们差不多把村里过了100岁的老人见了一遍。天黑的时候,萧伯伯说:行,咱没有白来,总算知道了人要长寿得有什么样的心态,得有什么样的外部环境。外部环境咱个人只能接受既有的状况,能改的是自己的心态……
我们是第四天早饭后离开元阳这个长寿村的。走时,萧伯伯让我用塑料壶装了一壶和泉和安泉混在一起的水,背了雾儿爷送的一小袋青菜和晒干的山菇、木耳,另买了两丈多麻布,还有一小罐猕猴桃酒。走前,萧伯伯要我给雾儿爷留下了1000块钱,雾儿爷说什么都不要,推让了好长时间,萧伯伯只好说:你要收下了,我可能还会再来;你要不收,就是不想再让我来了。雾儿爷闻言只好收下说:好好,我等着你再来做客。
我们一行四人与雾儿爷挥手作别时,我听见萧伯伯感叹了一句:可惜咱们没有出生在这儿。抬着滑竿的一位脚夫笑了,说:可我们羡慕的是你们这些生活在北京城的人,而不是元阳村里的村民,真让你长期住在这儿,没有座机电话,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网络,电视信号断断续续,电灯亮亮停停,没有饭店、酒吧、茶馆、车站、咖啡厅,更没有音乐会、戏剧、歌舞、运动会让你看,你肯定不会习惯的!
我想想也是,尽管住这里人会长寿,可真要让我选择,我还是想回北京,那儿多热闹呀;来这元阳村里过日子,会把人寂寞死的。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回到北京之后,萧伯伯的精神状况好了不少,差不多淡忘了过去受骗上当的事,重又恢复了上午去公园打一套搏击格斗拳、下午慢步走路的习惯。他对我说:我真得向元阳村的老人们学学,心里只想好事、快活的事,不想烦事和难受的事。他的心态变了,日子便又恢复了平静。就在这种平静中,时令进入了冬天。也许是穿上了臃肿羽绒服的缘故,我注意到萧伯伯比我三年多前初见他时,分明是老了许多,行动举止看上去比伏牛山深处元阳村的雾儿爷小不了多少。他打拳时挥臂抬腿,明显慢了、缓了,不自如了;他走路时腿脚有些颤了,个别的时候,我还发现他的身子有些打晃。为此,我特意去商店给他买了一根拐杖,想让他散步时拄上,但他看见那根拐杖后很不高兴,带了几分怨气地问我:你认为我到了需要拄拐杖的时候?元阳村90岁的雾儿爷还担担子哩,你是不是想催着我赶紧老呀?我一听这话,忙苦笑着说:我只是为你做个预备,万一你哪天想用拐杖了,随时可以拿到手里,不至于我措手不及。他冷冷地回道:以后别让我看见它,看见它了我会心烦。见他原来是这样的心理,我随后就把那根拐杖藏了起来,再没有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