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第31/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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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呀,你为什么不讲理?真是完全的用不着,你天天的到公司去。人家见了你反而笑话你老态,说你神气看得多倦,这不是让我们也不好意思吗?这儿有的是大房子,花园。还不会自个儿享福,单就生活换个样儿,也就有意思不是?要不然你就来一样嗜好,消遣也好。
老腊那孩子就提起嗓子唱了进来,“谁都得有点儿嗜好,要不然就过不了活。”
得,得!他忍不住恶狠狠的笑了,一面他使着狠劲,在爬那小山,过了小山就是哈各德大路。他要是有了嗜好,夏罗和老腊那群孩子,便怎么办?他倒要问问。嗜好付不了房租,付不了海边的避暑,付不了她的马,她们的高尔夫球戏,付不了她们音乐间里跳舞用六十几镑的传声机。并不是他舍不得她们花费。不,她们全是顶漂亮,顶好看的女孩子,夏罗也是位了不得的太太,活该她们那么混,真的是,全城里哪一家都比不上他们家那么交际广,体面。可不是,老倪扶先生每回在客厅桌上推着烟匣子让客,听的总是好话,称赞他的太太,称赞他的女孩子,甚至称赞他自己。
“你们是个理想的家庭,老先生,一个理想的家庭,仿佛是在书上念剧或是戏台上看的似的。”
“算了算了,我的孩子,”老倪扶先生答道,“试试这烟,看和事不和事?你要愿意到花园去抽烟,孩子们大概全在草地上玩着哪。”
所以这群女孩子全没有嫁人,人家就这么说。她们愿意嫁谁都成,可是她们在家太乐了。她们整天的在一起玩,多么乐,女孩子们外加夏罗,哼,哼!得了,得了!许是这么会事……
他已经走完了那条时髦的哈各德大路。他已经到了街角那所屋子,他们的住宅。进出车马的门推在那里。地上有新过的车轮痕迹,他面对着这所白漆的大楼,窗子满开着,花纱的窗帘向外飘着,宽阔的窗沿上摆着玉簪花的蓝瓷花盆。车道的两边满开着他们的紫阳花,全城有名的。一穗粉红的,浅蓝的花,像阳光似的和杂在纷披的叶子中间,老倪扶先生看看屋子,看看花,又看看车道上新印的轮迹,仿佛他们都在对他说此地有的是青年的生活,有的是女孩子们!
外厅里还是老样子,昏沉沉的满是围巾,洋伞,手套等类,全堆在那橡木柜架上。音乐间里有琴声,又快又响,不耐烦的琴声。客厅的门半掩着,漏出里面的人声。
“那么,有冰淇淋没有呢?”夏罗的声音,接着她摇椅的轧哩轧哩响。
“冰其林!”安粟叫道,“我的亲娘,你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冰淇淋,就是两种,一种是平常店里的小杨梅冰,沿边化的全是水。”
“那饭整个怀得太可怕了。”玛丽安接着说。
“可是,冰淇淋总还太早点。”夏罗缓缓地说。
“怎么呢,要有就得好。”安粟又开口。
“对呀!宝贝。”夏罗轻着口音说。
忽然音乐间门拍的打开了,老腊冲了进来,她一见老倪扶先生站着,吓了一跳,差一点喊了出来。
“嗄呵,是爹!你吓得我!你才回家吗?怎么的查利士不来帮你脱外套?”
她满脸羞得痛红,两眼发光,头发落在额上,她气喘得像方从暗里跑了出来,受了惊似的,原来这就是老腊,是不是,但是她似乎把老子忘了,她A在那里可不是为他。她把持绉了的手绢角放在牙齿中间,恨恨地尽着。电话响了,啊啊!老腊吱的一声叫,当着他直冲了过去。嘭的一声电话间的门关紧了,同时夏罗叫道,“爹,是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