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第30/41页)

他仰起头来的当儿她转过她的头去正对着外厅。她看见……哈雷拿着富A姐的外套,富小姐背着他,低着头。他拿手里的外套一扔,把手放在的肩膀上,强烈的转过她来向着他。他的口里说:“我爱你!”富小姐拿她月光似的手指放在他的脸上,笑了笑她那带睡态的笑。哈雷的鼻孔跳动着,他扭着他的嘴唇,怪丑相的口里低低的说:“明天。”接着富小姐扬着她的眼皮说:“好。”

“在这儿了,”安迪说。“为什么那总得是番茄汤,这意思真是对,深刻极了,你觉不觉得?番茄汤!永远是那番茄汤。”

“你要的话,”哈雷的声音很响亮的在外厅说:“我可以打电话叫车到门口来。”

“喔不。用不着。”富小姐说,她走上来拿她的瘦长手指给培达抓一孤。

“再会,真多谢你。”

“再会,”培达说。

富小姐握着她的手较久一点。

“你那棵可爱的梨花树!”她吞吐的说。

她走了,后面跟着安迪,像那黑猫跟着灰猫。

“我来上店板。”哈雷说,过分的冷,过分的镇定。

“你那棵可爱的梨花树——梨花树——梨花树!”

培达简直的跑了到那长窗子一边去。

“喔,这来下文是什么呢?”她叫着。

但那梨花树还是照样可爱,原先一样的满开着花,一样的静定。

一个理想的家庭

那天下午老倪扶先生挨出了(他公司的)璇门,步下三道的石级,踏上边道,迎着满街的春意,才知道,生平第一遭,他的确是老了。——老不禁春了。春,又暖和,又殷勤,又匆忙的春,已经来了,吹弄他的白须,温存地搂着他的臂腕,他却是对付不了,他如今老了,再不能拉整衣襟,向前迈步,青年的飒爽,他没有了,他是乏了,那时晚照虽浓,他却觉得寒噤遍体。

霎时间他没有了精力,他再没有精神来对付明畅活泼的春,春情转把他缠糊涂了。他想止步不前,想把手杖来挥散春光,想喝一声:“走你们的!”霎时间他没有了精力,就是一路照例的招呼,把手杖来轻点着帽沿,招呼一路的朋友,相识,店伙,邮差,车役,他亦觉得老大不自在。他往常心里爽快时,喜笑的斜瞬总连着殷勤的手势,仿佛说“别看我老,我比你们谁都强些,”——如今他连这一比一瞬都办不了了。他踉跄地走着,把膝部提得高高的,仿佛他在走过的空气,像水般变重了变成实质了似的,那时正值散市,一路匆匆的满是归家的人,街车不住的郎当,小车不住的切察,汽车摇着巨大的躯体,滚旋地前进,那样漫不经心的冲窜,只是梦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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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公司里,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什么事,海乐尔饭后到将近四点才回。他哪里去了呢?他干什么来了?他不去让他爹知道。老倪扶先生碰巧在前廊送客,海乐尔荡着大步进来了,老是他那神气,从容,娴雅,唇边挂着他那最讨女人喜欢似笑非笑的笑。

啊!海乐尔太漂亮了,实在是太漂亮了,种种的麻烦就为的是那个。男子A不应该有那样的眼,那样的睫,那样的口唇,真的怪。他的娘,他的妹,家里的仆役,简直把他神而明之捧。他们崇拜海乐尔,什么事都饶恕他。他从十三岁起就不老实,那年偷了他娘的钱包,拿了钱,把空钱包藏在厨子的房里。

老倪扶先生走着,想起了他,不觉狠狠的把手杖捶着地走道的边儿。他又回想海乐尔也不单让家里人给宠坏了,不,他的坏什么人都有分,他只要对人一看一笑,人家就会跑到他的跟前,所以无怪他竟整个的公司也着他的魔,哼,哼!那可不成,做生意不是闹着玩,就是根柢打稳准发财的大公司,也不能让闹着玩,要做生意,就得一心一意去做,要不然什么好生意都会当着眼前失败。可是一面夏罗同女孩子们整天的嬲着他!要他把生意整个交给海乐尔,要他息着,享自己的福,自个儿享福!老倪扶先生越想越恼,爽性在政府大楼外面那堆棕树下呆着不走了!自个儿享福!晚风正摇着黑沉沉的叶子,轻轻的在咯嘎作响。好,叫他坐在家里,对着大拇指不管事,眼看一生的事业,在海乐尔秀美的手指缝里溜跑,消散,临了整个儿完事,一面海乐尔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