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五卷(第32/41页)
“你又乏了。”夏罗抱怨地说着,她停止了她的摇椅,把她暖暖的熟梅似的脸凑上去让他亲吻。
头发铄亮的安粟在他的胡子上啄了一下,玛丽安的口唇刷着他的耳。
“你走回来的,爹?”夏罗问。
“是,我走回家的。”老倪扶先生说着,在一张客厅大椅里沉了下去。
“可是你为什么不坐个车?”安粟问,“那时候有的是车,要几百都有。”
“我的乖乖安粟,”玛丽安叫道,“要是爹真愿意累坏他自个儿,我看我们也没有法子去干涉。”
“孩子们,孩子们,”夏罗甜着口音劝着。
玛丽安可不肯停嘴:“不,娘,你宠坏了爹,那不对的。你得对他认真点儿,他是顶顽皮。”她笑着她又硬又响的笑,对着镜子掠她的头发。真怪!她小的时候,嗓子顶软,话也说不出口似的,她有时简直是口吃,可是现在,不论说什么——就是在饭桌上的“爹,劳驾梅酱”,她总是唱着高调,仿佛在台上唱戏似的。
“你来的时候海乐尔离了公司没有,我爱?”
夏罗问道,又把坐椅摇了起来。
“我不很清楚,”老倪扶先生说。
“我说不上,四点钟以后我就没有见他。”
“他说……”夏罗正要说下去,安粟在报纸里乱翻了一阵,忽然跑过来,蹲在她娘椅子的旁边叫道:“这儿,你看,我就的就是那个。妈,黄的,有点银子的,你不爱吗?”
“给我吧!宝贝,”夏罗说,她摸着了她的玳瑁眼镜,带上了,把她丰腴的小手指,轻抚着那页纸,把她的口唇荷包似的卷了起来。“呒,真可爱!”她含糊小语着。她从眼镜边儿上面望出来,看看安粟。“我可不喜那裙飘。”
“不喜那裙飘!”安粟哭丧着声音喊道:“好的就是那裙飘。”(1)
“我来,娘让我看。”玛丽安咄的把那页纸从夏罗手中抢了过去。“我说娘对的,”她高兴的喊说,“有了那裙飘,看得太重了。”
老倪扶先生,人家早把他忘了,一和身沉在他坐椅的宽边儿里面,昏昏的假寐着,听她们说话,仿佛在做梦似的。他真是乏了,他再也使不出劲儿。今夜连自己的太太和女孩子们,他都受不住,她们是太……太。
他半睡着的在心里所能想着的就只——他是大富了。在什么事情的背后,他都看见有个枯干的小老头儿在爬着无穷尽的楼梯,他是谁呢?
“今晚上我不换衣服了,”他含糊的说,“你说什么,爹?”“呒!什么,什么?”老倪扶先生惊醒了,睁着眼向她们望。“我今晚上不换衣服了。”他又说一遍。
“可是我们请了罗雪儿,达文伯,还有华革太太。”
“那可不是春的不大好,一拆样儿。”
“你人好过吗,我爱?”
“你自己又不用使劲,要查理士干甚么?”
“可是你要真是来不得,”夏罗在迟疑。
“成,成,成。”老倪扶站了起来,自个儿跑上楼,他方才隐约梦见爬楼梯的那个小老头儿,仿佛就在他面前引路。年轻的查理士已经在更衣房里等他,很小心的他在拿一块手巾围着那热水筒。年轻的查理士,自从脸子红红的小孩子时候到家来收拾火炉以来,就是他得爱的当差。老倪扶先生一进房,坐下在窗口一张藤编的长椅上,伸出了一双腿,照例开他每晚的小玩笑。
“查理士把他打扮起来了!”查理士皱着眉,深深的呼吸着,凑上前去把他领结里的针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