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文(第24/44页)
志摩,我现在也无须再来和你叨叨絮絮地讨论这些玄妙问题。如今,你已飞出了这一个圈子,什么是真理,什么是另一种生活,你都已经恍然大悟身历其境了。在你生时,你不是说过“生命不定是可喜,死亦不定可畏”吗?因此从生入死,在你看来,“只是解化了实体的存在,脱离了现实的世界,又投入了一种异样的冒险”(悼沈叔薇)。“乃人生自生至死,如勃兰思德的比喻,真是大队的旅客在不尽的沙漠中进行,只要良心有个安顿,到夜里你卧倒在帐幕里也就不怕噩梦来缠绕……如果我们的生前是尽责任的,是无愧的,我们就会安坦的走近我们的坟墓。”(《我的祖母之死》)志摩你生时既然抱着这样的人生观念,当你灵魂在脱离了肉体飞上天的俄顷间,一定毫不感什么痛苦或惊骇。因此,我对于你的死,不哭,也不悲伤,我只有怅惘。志摩,请你相信在我的心里还留着对于你的相当的怀念。
志摩,凡是知道你死况的人,都哀悼你死得太惨苦。我却独自要赞美你的死,你的死是一首诗,你死得真美丽!
从你的预言《想飞》一文中,我想象到你那一飞冲天到半天空的情景。你随身带着一只你出门不离身的装文件的皮箱,这里面有稿本,有日记,有信件,大都多是见不得人面的。(志摩,你真是一个可人儿,那许多见不得人面的日记和信件,如今都成为灰烬了,一切和那些秘密信件有关系的她们和他们,从此都可以高枕而卧了。)你坐在“其翼若垂天之云……背负苍天,而莫之夭阏者”的鸟形机器里,荡漾在无穷的碧空中,飞。飞!要飞就得满天飞,风拦不住云挡不住地飞!一起就冲着天顶飞!高入了云,高出了云,还是向上飞去。那时你忘却了世界的一切,人间的一切,你只是赞美着青天和白云,你也不觉得机器的震摇,你也没有听见机器的炸响,一刹那间你的灵魂,冉冉的上升。朵朵的彩云跳过来拥着你,望着最光明的去处升去,只留下你的遗蜕,跟着一蓬烟火直往下泻。应验了你抄在《迎上前去》一文中的诗句:
我不辞痛苦,因为我要认识你,上帝;
我甘心,甘心在火焰里存身,
到最后那时辰见我的真,
见我的真,我定了主意,上帝,再不迟疑!
志摩,你那样的死,不是值得我们赞美的吗?我在此赞美你的死,赞美你的升天!
最后我要抄这几句你生时爱读的达文謇的话,送给你的在天之灵,当作我的追悼文:
这人形的鸟会有一天试他第一次的飞行,
给这世界惊骇,使所有的著作赞美,
给他所从来的栖息处永久的光荣。
Requiescence in pace Amen。
二十年十一月三十日
(原载:《新月》第四卷第一期)
纪念志摩
陈梦家
【十一月十九日是徐志摩先生遭难的周年忌辰。陈先生此文原定在第四期发表,但因脱稿稍迟未及随版付印,不得已只可搁置到本期发表。——编者。】
等候他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他。但他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他飞了,不见了,没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
他去了,永远的去了。我们还是常痴望,痴望着云霄,想再看见他来,像一道春光的暖流,悄悄的来。不能说这全是痴,我们不知忘掉了多少事,惟独这春光火焰似的热情的朋友,怎样也难使我们放下这痴心:我们要的是春光,火焰,要的是热情。听这秋声萧萧的摸索四野衰败的芦草,我们记起过去的一个秋天:怎样的那冰凉的秋天蹑进我们衰芦似的心里,教我们怎样说,那一刻间不能信的信息,教我们怎样信,他一飞去的神捷,唉,我们怎样再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