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文(第25/44页)

在这秋天的晚上,隔院小庙一声声晚磬袅袅的攀附在这一缕青烟上,游魂似的绻绵,我彷佛听他说:我在这里。我翻开这四册诗集,清水似的诗句,是那些片可爱的彩云,在人间的湖海上投过的影子。现在那翩翩的白云,又在天的那方,愉快的无拦阻的逍遥?

我们展开这几卷诗,是他偶尔遗落下的羽毛,彷佛看见他的轻盈,丰润,温存的笑。他的第一集诗——《志摩的诗》——在十一年回国后两年写的,那些是情感的无关阑的泛滥。那种热情,他对于一切弱小的可怜的爱心,

给宇宙间一切无名的不幸,

我拜献,拜献我胸肋间的热,

管里的血,灵性里的光明;

我的诗歌——在歌声嘹亮的一俄顷,

起一座虹桥,

指点着永恒的逍遥,

在嘹亮的歌声里消纳了无穷的厄运!

真的,他有的是那博大的怜悯,怜悯那些穷苦的,不幸的,他一生就为同情别人忘了自己的痛苦。那在大雪夜用油纸盖在亡儿坟上的妇人,那些垃圾堆上拾荒的小孩,那些乞儿冷风里无望的呼求,那个黑道中蹒跚着拉着车的老头儿:这些不幸永远振撼他的灵感。他的慧眼观照一切,这古怪的世界横陈着残缺的尸体,又是那热情引他唱起“毒药”的诗,他也为着恐怖的“白旗”呼唤。在“现实”恶毒的阴黯中,他总是企望着一点光明,企望着这老大民族的复兴:

古唐时的壮健常萦我的梦想:

那时洛邑的月色,那时长安的阳光;

那时蜀道的啼猿,那时巫峡的涛声,

更有那哀怨的琵琶,在深夜的浔阳!

但这千余年的痿痹,千余年的懵憧:

更无从辨认——当初华夏的优美,从容!

摧残这生命的艺术,是何处来的狂风?——

缅念那中原的白骨,我不能无恫!

在他第一集诗里,许多小诗是十分可爱的,《沙扬娜拉》,《难得》,《消息》,《落叶小唱》和《雪花的快乐》,到如今我们还是喜欢来念。十年A初创时的新诗,只留下《志摩的诗》这惟一的硕果。这些诗,不光是丽,它还有爽口的铿锵的声调,如像一首残诗:

怨谁?怨谁?这不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光润,赶明儿,唉,

石缝里长草,石板上青青的全是霉!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

十五年,志摩在北平约一多子离等聚起一个诗会,讨论关于新诗形式的问题,他们在《晨报》有过十一期的诗刊。从那时起,他更用心试验各种形式来写诗,他自认他的第二集诗——《翡冷翠的一夜》——至少是技巧更进步了。那开篇的一首长诗——《翡冷翠的一夜》——虽则热情还是那么汹涌,但他能把持他的笔,教那山洪暴发似的热情化做一道无穷止的长河。他向我说过,《翡冷翠的一夜》中《偶然》、《丁当——清新》几首诗划开了他前后两期诗的鸿沟。他抹去了以前的火气,用整齐柔丽清爽的诗句,来写出那微妙的灵魂的秘密。

他的努力永远不间断,向前迈进,正如他从不失望的向生命的无穷探究。十年来对新诗这样不懈怠研求的,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总有一条路可寻,”他说。“我们去寻。”我们看他(我们自己要不要惭愧)不管生活的灰尘怎样压重他的翅膀,他总是勇敢的。

飞扬,飞扬,飞扬,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