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文(第26/44页)
但看那生活的逼迫,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人不能受,他忍受。他有一种“信仰的勇敢”,在一切艰难上,他还是急切的求“一条缝里的一点光”,照亮他的一点灵犀。可惜这世界
不论你梦有多么圆,
周围是黑暗没有边。
到处有“经络里的风湿,话里的刺,笑脸上的毒”,但是“凶险的途程不能使他心寒。”有时候他
陷落在迷醉的氛围中,
像一座岛,
在蟒绿的海涛间,不自主的浮沉……
但他还是“迫切的想望,想望那一朵神奇的优昙。”我们全是大海上飘浮无定的几只破帆,在蟒绿的海涛间,四下都是险恶,志摩是一座岛,是我们的船坞。这生命的道路太难走了,崎岖,曲折和无边的阴黯,一听到
他唱,直唱得旅途上到处点上光亮,
层云里翻出玲珑的月和斗大的星……
我也是这些被唱醒的一个,听他说:“一起来唱吧!”十九年的秋天我带了令孺九姑和玮德的愿望,到上海告诉他我们再想办一个诗刊。他乐极了,马上发信去四处收稿;他自己,在沪宁路来回的颠簸中,也写成了一首长叙事诗——《爱的灵感》。他对青年人的激励,使人永不忘记。一直是喜悦的,我们从不看见他忧伤过——他不是没有可悲的事。
二十年夏季他印了第三集诗——《猛虎集》。他希望这是一个复活的机会。集子开篇的一首《我看见你》是他一生中最好的一首抒情诗。还有那首《再别康桥》,我相信念过的人一定不会忘记。这类可爱的小诗,在他后期写的更多,更好——我们想不出如何说他好。我们一读他的诗,只觉得清,——不是淡——清得见底的;隽永和灵奇的气息。我们说不对。
我不敢想去年冬天为什么再去上海,看不见他了,我看见是多少朋友在他灵前的哀泣。他知道,一定会笑我们忘不了的凡情,他好像说:“我只是飞出了这个世界,到另外一个世界去,和原先一样好。赶明儿你们也得来,可是我等不及你们的,我会飞去第三个世界!”呵!你永远在飞,这世界留不住你!
洵美要我就便收集他没有入集的诗,我聚了他的《爱的灵感》和几首新的旧的创作,合订一本诗——《云游》。想起来使我惶恐,这曾经由我私拟A两个字——《云游》——竟然做了他命运的启示。看到他最末一篇稿——《火车擒住轨》,只彷佛是他心血凝结的琴弦,一柱一柱跳响着性灵的声音。
真的,志摩给我们的太多了:这些爱心,这些喜悦的诗,和他永往前迈进的精神,激励我们。这年头,活着真不容易,“思想被主义奸污”,感情卖给了政堂。……志摩争的就是这点子“灵魂的自由”,他要感情不给虚伪蒙蔽。他还要尽情的唱,顾不得人家说“这些诗材又有什么用”。看这十年来,谁能像志摩在生活下挣扎,不出声的挣扎,拨亮性灵中的光明,普照这一群人,不知道光明是什么。
“诗人是一种痴鸟,一种天教唱歌的鸟,不到呕血不住口,它的歌里自有另一个世界的愉快,也有它独自知道的悲哀,与伤痛的鲜明。它把温柔的心窝抵着蔷薇的花刺,唱着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它的痛苦与快乐是浑成的一片。”
唉,这一展翅的飞逝!我们仰望白云,仰望白云上的星月,那儿是你!也许你,在另一个世界上,享受那种寂寞;也许你
你己经飞度了万方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