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文(第22/44页)

与徐师一别就是两年半,直到一九二六年春天,方才第二次在上海与他相晤。我知道他到了上海,便写信给他,想去看他,并索赠《志摩的诗》(中华仿宋字排,华装)。当时他复了我一信:

太对不起你了!你信到后,我就想专程去看你先不通知你,但新年来为私事在沪杭路屡次往复,不曾腾出空来,所以没去成,也没回信,请你原谅。明天(元宵)我上午到振铎家里,我叫他约你也去,不知便否,盼望你见面。我听说你快成家了,而且是苏州亲,先贺喜你,不是我俗套,因为迟早躲不了那一天,我自己也不在远,说实话,诗集明天带给你。(一九二六,一,十四。)

苏州亲就是指我的前妻马芝宝,他自己也不远,大约也不必加注解了。

我为了家贫无力完姻,只得临时赶译了一篇柴霍甫的《活财产》出来,拿了译稿去见徐师,想换一点钱用。那时徐师和他的父亲以及儿子阿欢都住在旅馆里。时候是早晨,他们都刚起来。徐师的父亲正在剃头,他很胖,很诚朴,完全与徐师两样,既不瘦削,亦无翩翩的风致。阿欢大约十岁左右,倒很像他的父亲,用一句旧小说上的话,生得“眉清目秀”,徐师说:“赵先生会讲童话,你请他讲给你听吧。”阿欢便缠着我讲,我只得讲了一个安徒生的《大小克劳司》给他听。我正在指手画脚的时候,志摩师弯着腰从门外骑着小脚踏车进来,叫喊说:“你看爸爸骑你的车!”阿欢拍掌大笑。

后来我又与志摩师谈诗,问他对于自己的诗所最喜欢的是哪一首,他说是《无题》,后来我将这首选在我的《混合国语教科书》第二册里。

他收下了《活财产》,以备编《晨副》之用,预先给了我四十元稿费。加以叔父资助我数百元,我便草草结了婚。

结婚后便到绍兴教了一年书,又到海丰教了半年,回沪时是一九二七年夏天,正逢徐师等在华龙路开办新月书店的时候。我把新诗集《荷花》结集起来,想因徐师之力,在新月出版,但徐师劝我暂且不要出版。我因为好胜心切,终于后来交给开明出版了。徐师,请恕我没有素养,现在我已谨慎写作了。

从这时起,我便不曾离开上海,四年半的上海生活间,时常在笔会和其它A会席上遇见徐师。因为忙于衣食,师友均疏,此后便不曾特地去访徐师,一九二七年有一次的访问,我曾写了一篇《是妈妈!》收在当军上海妇女慰劳北伐前敌兵士会纪信刊里。谁知这竟是最后的一次访问了呢?

我的前妻死后,我又与李希同女士结婚,徐师特地来喝喜酒,还送了一个极雅致的满缀着红玫瑰花的椭圆花篮;为时不过二年,想不到我竟要送徐师的白花圈了!

最近徐师的《猛虎集》出版,我买了一本来读,正在这样想念,这本诗集里已由晚唐的绮靡风格移向宗教的虔敬了,谁知这竟是他最后的著作了呢?

徐师的散文集题作《自剖》,封面画着他的面容,一把红刀把他的面容分作两半,旁边是些圆圈,海扇之头。以迷信说来,这似是预兆。红刀是红火,圆圈之头就是飞机内的机件。集中并有《想飞》一篇。难道徐师真的应了预言了么?

像徐师这样文采华丽,连吐一长串的珠玑的散文作者,在现代我还找不到第二个。丘玉麟虽还有一点近似,总觉显露堆砌的痕迹,不及徐师的灵活。

记得朱自清说过,现代中国诗人,须首推徐志摩和郭沫若,徐师的恋爱小唱如《雪花的快乐》之类的确是值得称赞的。

《自剖》文学集有《哀思辑》,不想竟临到我为徐师写哀思了。白采、罗里芷、胡也频、朱大律……一个个地夭折,现在徐师又与世长辞,唉,人生的变幻无常呵!命运,命运,他的力量是这样的大,我现在才明白为什样徐师这样的爱哈代并且要我也译《哈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