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9月(第8/16页)

卡车停了下来。特雷莎听到男人们跳下车,翻下卡车的护板。

“别杀我,别杀我。”她恳求道,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她惊讶于自己的求生欲竟然如此强烈,为了活下去她竟然会如此卑躬屈膝。为了活下去,她会做任何事。“格雷戈里奥,”她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

但格雷戈里奥没有说话。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带着她走了一步,把她按到一张椅子上。特雷莎听到脚步声走远了,听上去是走在碎石路上。她坐的位置正对着太阳,能感到阳光温暖着自己的脸庞,橙红与金黄的光线穿过了蒙眼布和她脆弱的眼睑。就是现在了,她想。

“奥利芙,”她轻轻道,“奥利芙。”她持续低叫着这个名字,蒙眼布被松开了。一阵沉默,然后是一群小鸟展翼飞过天空的声音。特雷莎眯起眼睛,眨眼适应着光线。意外的是,她看到奥利芙站在她的右边,她的头上闪着金色的光晕,背后的房子是一片片白色的方块。

“我死了吗?”特雷莎说。

“没有。”一个男人回答道。

特雷莎现在看清楚自己是在一个大广场里,椅子正对着烧焦的教堂。村民们陆续聚集过来——特雷莎转过头去,他们犹如鱼群般后退。她试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奥利芙的方向走去。奥利芙朝她走近了一步,伸长手臂,但格雷戈里奥把特雷莎推了回去。

乔治朝聚集的村民挥着手枪。“往后退!”他大喊道,但奥利芙仍留在原地。

“你要对她做什么?”她用西班牙语喊道,“你要做什么?”

“闭嘴!”乔治道,他走到卡车边,从座位上拿出一样东西。他走回特雷莎身旁,双手放在臀部,打量着她,在她四周缓慢地踱步,然后拿起她的辫子,宛如一个寡妇在菜场里那样掂着分量,对着蔬果嗤之以鼻。他的另一只手举起一把大剪刀,是园丁用来修剪草木的那种剪刀。

“我会很公平的,”他说,他的拳头紧握着辫子,“让我们一步一步解决问题。你哥哥的事我再问你一遍,如果你肯合作,就能保住自己的头发。”

特雷莎僵成了一块石头,她身上唯一生动的辫子,正被乔治的拳头绕着圈紧紧拉住。她双眼茫然,魂不附体。当乔治孜孜不倦地拆开她的头发时,她没有畏缩也没有大叫——她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虚空。那么安静,那么沉思,她看起来几乎是这个场面的志愿者,除非你留意到她鼓起的拳头,指关节处已攥得发白的皮肤。

“别这样,”奥利芙对男人说,“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乔治转身面对另一个女孩:“那是她的一面之词。”

手起刀落,一截长长的黑发落到地上,躺在尘土里好似一条蛇。没有人窃窃私语,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小姐,”格雷戈里奥对奥利芙道,“不关你的事。”

“不要伤害她,”奥利芙道,“你们会后悔的。如果她父亲知道你们这么干——”

“如果你不闭嘴,下一个就轮到你。”乔治喊道,再次举起了剪刀,“你哥哥在哪里?”他问特雷莎,特雷莎仍不开口。乔治开始剪第二截头发。

随便说点什么,特雷莎,奥利芙想道。什么都行,撒谎。但特雷莎一言不发,双眼盯着烧焦的教堂,奥利芙几乎可以感受到断发掉在自己脖子上的扎人的感觉。特雷莎还是没有反应,而在她空洞的眼神背后,奥利芙能看到其中闪烁的恐惧。

“他在哪里?”问题一遍遍地重复着。特雷莎始终默不作声,于是乔治剪掉了更多的头发,接近发根,露出一片片斑驳的头皮。“你是一颗毛茸茸的蘑菇。”乔治大笑着说。没有村民跟他一起笑,但也没有人阻止这桩闹剧。

“特雷莎,”奥利芙叫道,“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