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9月(第10/16页)
乔治和格雷戈里奥走回卡车,朝反方向绝尘而去。渐渐地,广场空了,只剩特雷莎乌黑的头发遗弃在碎石路上。
ⅩⅪ
奥利芙帮特雷莎洗了澡,烧掉了那条污秽的罩袍。她把自己的针织毛衣和萨拉捐赠的一条蓝色丝绸裤给特雷莎穿。美丽的蓝色丝绸或许是为了让特雷莎分散注意力,但那种奢华只衬得她身上的针织衫和光头更不协调。哈罗德深夜从马拉加回来的时候,特雷莎已经服了两片萨拉的安眠药,在二楼的一间卧室里沉沉睡去了。
奥利芙还没来得及告诉他小镇广场上发生的事情,哈罗德便畅谈起他在城里的所见所闻。他显得十分震惊。道路很恐怖,他说。两条主要的大桥都毁了,市中心成了一座孤岛,没有人试图修复它们。他称之为西班牙人冥顽不灵的避世主义。听天由命固然没错——但以人命为代价就大错特错了。修桥将挽救在等待救援的城中居民,人们还能怎么解释自己的袖手旁观?何况军队也需要过河。
他是把车停在外面,走着进城的。等他终于走到市中心的时候,已经没剩下多少食物了。一个罐头也没有,没有奶酪!没有蛋糕。他努力找到了一公斤糖和一盒寡淡的橡实咖啡,一条限量供应的盐渍鳕鱼,几条新鲜的沙丁鱼,一盒烟和一根软塌塌的西班牙辣香肠。他说自己已经快认不出那个地方了——那些挂着花篮的房子都炸成了废墟,那些新近失去家园的人目不转睛的脸,他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尽管酒店仍伫立在原地——足够安全,他们晚上会锁门防止暴徒入室打劫——但整座城市已无异于一个冒烟的空壳。
“政府已经无可救药了,”他说,“就是一场该死的灾难。”他啐道,他的妻子和女儿都露出畏惧之色。哈罗德为何如此烦恼——他根本不是当地人,还可以随时离开。
他告诉他们留在城里的外国人都躲在女王饭店里,但大部分都在第二轮撤离时搭乘英国领事馆通知里说的驱逐舰走了。他看到他们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护照,身边散放的行李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英国人、美国人、阿根廷人、德国人和智利人,还有些看上去很阔绰的西班牙人。“他们说赤色浪潮会打击到他们,但头上飞的都是墨索里尼的轰炸机,”他说,“接下来获取食物只能靠海运了。我不明白,那些桥都倒了,食物到时候怎么运进去?”
“我们离海太远了,你这话一点儿安慰作用都没有,”萨拉责骂道,她拿起沙丁鱼和香肠藏到了食物储藏室,“你找到之前我要你买的国旗了吗?”她喊道。
“你还不明白吗?”他喊回去,“城里有空袭,意大利战舰还在轰炸港口?你觉得我能在一团混乱里找到英国国旗吗?”
尽管马拉加形势骇人,奥利芙却觉得让她父母真正感到不安的是特雷莎。她的存在宛如二楼卧室里有个黑洞,房子里弥漫着负罪感。萨拉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对着女孩四周喷了些香水,把她可能想看的所有Vogue和《哈泼斯》杂志都带来了。看到这些慰问品,特雷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对着萨拉露出一副阴沉的表情。从那以后萨拉就退避三尺,不愿再接近这样阴郁的人。哈罗德把留声机搬上楼,而他那些噼噼啪啪的爵士唱片她一张也没有听。
住在庄园的第三天,特雷莎开始发烧了。她躺在床上,呢喃着,是你吗?是你吗?一遍又一遍。奥利芙轻拍着她的额头,祈祷着有医生敢来替她看病。奥利芙叫萨拉来帮忙,但萨拉没有回应。特雷莎表情呆滞,双眼紧闭,脸庞因疲劳而水肿,她的皮肤苍白,如同一颗剥了壳的鸡蛋一样黏。
艾萨克一点儿消息也没有。
村庄里,有个酒吧老板每晚都会将他的无线电朝着山的方向播放,好让那些可能藏在山林树丛间的人也能了解最新消息。奎博·德·拉诺将军仍然从塞维利亚播报消息,告诉他的听众他已手握五万人的意大利大军和其他三个外国军团,还有一万五千名外号“非洲军团”的南非部落战士,正待进入马拉加城。这则播报令奥利芙颤抖,但她又安慰自己说艾萨克也在不远处,正收听着同样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