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8/39页)

一个小小社会主义企业中不起眼的技术员,加什帕尔为一些文化杂志写讽刺性的小文章,尽力避免官腔和废话。关于体育、戏剧和展览会的专栏文字,甚至还有集邮或马术专栏文字。人们能在剧院里,在展览开幕式上,在朋友聚会中见到他。被他持续存在却又逐渐消逝的声望所妨碍,却又没有真正妨碍,被无处不在的间谍们所追逐。

他身材高大,却很瘦,笨手笨脚的样子,仿佛这躯体是他很久以前借来的,而且忘了还给人家了。

他剃了个光头,黑黑的胡子,很像一个轻歌剧中的轻骑兵。又粗又浓的眉毛底下,是阴郁、紧张的目光。小小的手,光亮的脑门。高鼻子,挑战着他的遗传。

他的姓可能是一个匈牙利人的,或是一个德国人的,恰如他的外貌。但人们说他……受过割礼。这么说,他确实如此。按照当地传统,流言终成法则。一些人甚至还说,他的生命中有一些悲剧的细节,但没有清楚的证据,就像有关他的杰作,也没有明晰的证据。他看来跟所有其他人一样,尽管实际上他兴许不是这样。他友好的举止,是从他在青年队里玩曲棍球、篮球和足球的那些时代继承过来的,明显唤醒着别人的好感。

他在特兰西瓦尼亚[10]接受的教育,属于哈布斯堡帝国的特权,跟大都市布加勒斯特的那些巴尔干式的同时又法兰西化的方式截然不同。人们能把特兰西瓦尼亚当做东方吗?而明海尔·皮佩尔科尔恩则赋予了他的继承者一种合乎礼仪的爵号:荷兰人!常跟他一起吃饭的那些人也习惯于这样叫他。“嗨,荷兰人!”他也听惯了。

加什帕尔的作品,是对当局炮制的“争论”,对那些宏大话语和对人文主义口号的一种挑战。

不和谐是颠覆性的,这就是加什帕尔猜想的?他偶尔也突然露面,头戴皮佩尔科尔恩的毡帽,几杯伏特加下肚后,便哀求般地伸出一只手来,背诵起这一位的习惯段落来。

“这空气,先生们,我们今天所呼吸的这空气宣告了一种气息,渗透了一种春天的微妙芳香,负载着种种情感和回忆,我们恐怕不应该吸进去后以某种……形式再吐出来[……]我把[……]你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这一高度上来,朝向这一伟大的高度,来到在高空中盘旋的这个黑点上,就在这一片几近于黑色的奇妙异常的蓝色之上……这是一只猛禽,一只大猛禽。这是,假如一切都……先生们,还有你,我的孩子,这是一只鹰。[……]苍鹰,女士们,先生们,大神朱庇特之鸟,同类中的王者,高空中的雄狮!”*

《明海尔》是否曾是一篇隐藏的赞美新大陆的辩护词?国际化的皮佩尔科尔恩,是否就是一个self-made-man[11]?咖啡馆的国王,居住在爪哇的荷兰人,跟他那位丹凤眼的高加索情人在一起?一篇为自由和为哈德孙湾的女神塑像的辩护词?自由,生命力!

人们会认识某个人到何等地步,消失在生活于东方与西方相交叉的子午线的那些幻觉消费者中间的某个人?戈拉教授恐怕不会有勇气来回答。彼得·皮佩尔科尔恩激活了作品的书页,但戈拉白白地等待着:加什帕尔不露面。

荷兰巨人自杀了,他给自己注射了动物毒液和植物毒汁。热带高烧毁尽了他的力气:再也无法强烈地感觉生命,是“一种喜剧性的灾难”*,他写道。上帝面前的一种羞耻。

戈拉希望能渐渐地明白他以前不甚明白的。在美国的明海尔·加什帕尔,是不是最终会变成人们始终在说的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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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前,上中学最后一年级的彼得,也同样突然地出现在了戈拉位于首都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