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0/39页)
1946年秋天,他们绕道穿越了整个废墟中的欧洲,回到了家。大卫,他的新妻子爱娃,还有彼得,他们旅途中出生在贝尔格莱德的小婴儿。奥蒂丽娅·瑟拉芬,露德米拉的母亲,却说彼得很可能不是大卫的儿子。“在解放的混乱中,乱睡乱交是普遍现象。所有人跟所有人。复活的妖魔。”
“这故事让我们慌乱,”露承认道,“直到今天,它让整个家不得安宁……战争中,我们也一样,我们的日子也很不好过。苦难,侮辱,危险,强迫劳动营,人心惶惶。但是大卫的故事,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回到故乡后,大卫·加什帕尔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去瞧他的老邻居,也没有去看那些旧警察和政客。很简单,他拒绝回忆集中营的日子!并责令他的家人和朋友也这样做。
露的脸拉长了,就像在很老的圣经图画中那样。褐发的圣母脸色苍白。戈拉被他自己的话在她身上引起的效果惊呆了。她万分激动,把一切都推向极端。这一脆弱似乎就是突然觉醒的预感的可见面貌。她拦截或放任含糊信号的入侵,不确信加紧她心中的纠结。
她停下来想平静一下。她的苍白有增无减。
“我猜猜你在想什么。不,我家里没有宗教的位子,从来就没有过,这你很清楚。过去没有过,现在当然更不会有,既然无神论都变成了机会主义。就我而言,我先是自由思想者,后来才成为共产党人。我从小接受的是一种理性精神,是跟被侮辱者和被压迫者的团结。我跟神秘主义的人或书都没有接触,也没有参加过关于超验论的任何争论。然而……我了解,一向如此,现在依然如此,有些时刻,某些黑暗的东西超越了我,误导了我。使我变得,是的,很容易受伤害。随时准备去做我实际上不知道的事。某种陌生的东西阴暗地活在我心中。”
她突然摇晃起她那头浓密的黑发。她的脸依然苍白,她的眼睛燃烧着亮火。她以这一甩头发的神经质简短动作,似乎摆脱了一个重负。
“我想彼得。当孩子生下来时,大卫对他妻子说:他将生活在一个不一样的世界,而我们会跟他在一起。他生在一个遭受苦难的家中,爱娃回答他。新世界包括了旧世界,过去也将活在他心中。然而他们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彼得,说他父亲早已结过婚,有过一个女儿,而他有过一个被命运剥夺了存在的姐姐。假如彼得的父亲真是大卫的话……我母亲很是怀疑。只有爱娃和他知道其中的答案。假如只有他们知道的话。”
露低下了眼睛和嗓音。
“而现在,在新大陆,彼得带来了过去的什么?而露又带来了什么?”戈拉暗自问自己。“他们带来了别的什么吗?”
戈拉教授很快就将知道,彼得拒绝了好心的美国人准备给他的“幸存者”身份,恰如他总是拒绝对他诞生其中的悲剧的任何影射。他突然回避了关于战争灾难的任何谈话,正因昔日的这一灾难,他父母才能相遇结缘。
当年,这个中学生作为不速之客出现在戈拉位于首都的家中,而二十年之后,这移民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教授的电话和记忆中,这两个日子之间,一个夏天的晚上,露,奥古斯丁·戈拉的妻子,曾在荒凉的人行道上出现过。
陈年的不安又一次跳将出来,戈拉教授的孤独……他很想把它们推开,继续留在露的镜头中。这让他心中充满快乐和痛苦,把生活还给他,拯救他于虚空之中。
他闭上眼,想就这样留住露,悬在不可能之中。
中学生一旦回家后,就很少有加什帕尔家的什么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