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雅贼系列(第35/44页)

瓦尔特·本雅明有一个因为他四十八岁就绝望自杀来不及实践的计划或说奇想: 他一直梦想写一篇文章,从第一个字到最终一个字都用引文完成。

这当然不是今天所谓后现代拼贴那种廉价懒怠的卖弄伎俩(对此,我惟一庆幸的是,至今尚没有哪个不识趣的文学界思维界的安迪·沃霍尔冒出来糟蹋本雅明这个美好的终极心思,一度,我最怕会鲁莽动手的是美国的苏珊·桑塔格,但“尚没有”这个驱之不去的杞忧,仍时时如乌云罩顶),而是,我宁可把它想成是如爱因斯坦在物理学世界搏斗了四五十年终究不成的统一场理论,只除了它知晓自己所面对的并非只要单纯统一、单一解释磁力、电力和引力(最麻烦的就是这个引力)的局部性物理世界而已,而是人思维对话的终极、至大无外“完整/破碎”世界。因此,即便他是本雅明,藏书如痴、博学又好格言、没人如他那般自由进出思维领域森严林立的每门“行业”、并无惧思维的神秘飞翔,也不敢就奢望有一个统一一切、囊括一切、表述一切的爱因斯坦式简明光滑方程式答案,本雅明梦想完成的,毋宁是“一次”的实验样本,一张范例式的清单,一种有限思维碎片的编织方法。

不管多意识到,或一再鼻青眼肿碰撞到多少阻绝坚厚的分割高墙,思维的人对话的人,最终仍必须保留并坚信我们是面对了“同一个”世界整体——“站巨人肩上看世界”这个思维对话代代传续模式,似乎仍是可能的,只除了我们用以垫高望远的巨人模样东西,原来只是松垮垮的一堆碎纸,我们颤巍巍地尝试登高,却一步一步发现处处缝隙,处处空洞,我们陷脚其中,很快地精疲力竭。

拾荒者的本雅明,正是如此碎纸的搜集人,但他不像他公家图书馆管理员的同好翁贝托·艾柯,已是老官僚那种一切不再可能的虚无,只负责保存、置放并陈列展示碎片(艾柯显然还利用职权制造假碎纸片以自娱),本雅明认真地检视、思索、编纂,甚至得在已遭变乱的人间纷杂语言中出任翻译(现实中,本雅明是第一个翻译普鲁斯特为德文的人,还有波德莱尔)——本雅明念念不忘那一个世界整体,并相信这些碎纸片最终都是面向着这同一个完整世界的描述、思考和发问,站在不同的位置角度,循不同的途径,借由不同的语言,并使用频率波长不同因此只供不同特定人耳接听的声音。

其中最难的,是频率的转变和统一,这几乎是神秘的。

“采四海之花酿蜜,不知成不成?”爱因斯坦为他的统一场拼搏到白发苍苍的八十高龄不成才罢手离去,但面对更艰辛任务的本雅明却只四十八岁,布莱希特说这是希特勒带给德国文学界无可弥补的损失,他没完全说对,是带给人类无法弥补的损失才是。

回到我们面对死亡造访的干净内衣裤来——朱天心近日跟我说,台北市真的变漂亮了,树,新人行道,一部分机车撤至机车弯放好,也许还有季节的萧索加上不景气的冷清,街景干净清朗,看来台北市已换穿干净内衣裤了,准备就绪去应付随时会扑面而来的死亡。

守护着守护者的贼

不管怎样,我老是想像有一大群小孩子在一片麦田里游戏的景象。成千成万的孩子,没有人在旁边——我是说没有大人——除了我以外。而我站在一个非常陡的悬崖边。我干什么呢?我必须抓住每一个向着悬崖跑来的孩子——我是说如果他们跑着跑着而并未注意他们所跑的方向,那么我就从悬崖边出来抓住他们,那就是我成天要做的事。我要做个麦田捕手。我知道那很狂,但这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我知道那很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