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雅贼系列(第34/44页)

很多年之后的今天,价格总算承认他们接纳他们(至于进而利用他们这部分,我们也就息事宁人不计较了),尤其是梵高,更被价格推到莫名其妙的高处(去查查索斯比名画拍卖的排名前十纪录),这个迟来的正义对我们当然甚富意义,但如此荒谬的时间落差和今昔之比亦令人黯然,而且忍不住怀疑是否真的于事有补,甚至更不相信有什么所谓“以励来者”的可能。

最近在台湾,梵高还进了信用卡的纯数字世界,广告充斥,就连二十多年前为他打抱不平写歌的唐·麦克林也一并回来,重新压制CD热卖,这首我念高中时在格莱美颁奖典礼上第一次听唐·麦克林一把吉他现场吟唱的《文森特》,他们这回连歌词都肯翻译出来了——

他们不可能爱你,

只是你的爱仍真挚

当一切希望已然破灭

在星芒流转旋动的那个夜里

一如绝望的爱人你选择终结自身

但我跟你讲吧,文森特

这个世界不配拥有像你这么美丽的人。

《麦田贼手》这一代

先讲题外话吧——当然,这么说一定是有严重语病的,从来,我们在脸谱这组侦探推理小说业已超过五十篇(岁月忽其不淹兮!)的引介文字,碍于不揭露不暗示案情的道德守则,所能讲的一直就只是题外话而已。好吧,那这次我们就从题外话的题外话开始好了。

上面那寥寥三句似谶似诗的话,典故显然来自塞万提斯笔下那个“在无限大土地上冒险旅行”的堂·吉诃德先生,但我是辗转引自近人朱天心奇怪的短篇小说《拉曼查志士》,这篇怪小说以“死的造访这一生不过一次,所以,当为它的来临预作准备”为命题,呼应着她之前窥伺死亡“老灵魂”的诗谶体短篇杰作《预知死亡纪事》(更奇怪的小说,整篇小说就是一首诗),是朱天心默默发展她小说死亡学中的中途一站,并预告了她日后果然望风追逐求情铁石的《漫游者》六文。

为自己的死亡预作什么准备?是很谦逊的,谦逊到最底处而成为神经质的死亡预备——皮夹,其实就是皮夹的内容什物,不能只有邋遢的牙线、烂名片、莫名其妙的彩色回形针,以及罐装饮料“再来一罐”的兑奖拉环云云;然后是干净的内衣裤,不能破旧姜黄,而且还要能生动地说明它的主人;最终还有,地点,猝然倒下死亡的地点,不能去费人猜解的地方,哪怕只是仅仅走过,免得死去之后再百口莫辩……

不是孔子担忧的身后名,而是干净的内衣裤。

这样认真一想合理不过还是奇怪如天外飞来的死亡心思,事隔整整三年,我在这本《麦田贼手》中又再次看到,我特别记下它的页数,P136,那是罗登巴尔被当杀人嫌犯扣起来时,跟他爱钱的警察老友雷一句也如天外飞来的没头没尾的话:“我娘以前老跟我说得穿干净内衣裤,以防万一给车撞到。”

看到罗登巴尔这句话的那会儿,我蓦然有一种心酸疲惫之感奇怪涌上来——心酸疲惫怎么说都是莫名其妙的错误生理反应,比较对的照理讲应该是欣慰乃至于莞尔才是。我很确定布洛克绝未读到过《拉曼查志士》,朱天心也不可能一人两角到纽约去扮演罗登巴尔太太谆谆告诫她亲爱的小儿子,这最多只能隐喻为“瓶中书”之类的概念,隔开万里大洋,隔着芸芸众生,有个幽微不适一般人耳的特殊声音古怪地联系着彼此。

穿过广漠、阻绝、人们和事物往往仿佛再不可分割单子般壅塞又孤立存在的世界,我们的对话同时体现了“断裂/沟通”的二元背反本质,或更实感地说,毋宁是在处处断裂中奋力寻求对话重新接续的可能,就像孤独浮于四十昼夜不休洪水之上鸽子衔回一片新的橄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