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雅贼系列(第33/44页)

你知道非洲很多犹在肆虐的疾病,就人类的医学能力都是可解决的,但如果非洲人的财富撑不起一个有意义的市场,那如何能期待此类药物的研发和上生产线呢?在此同时,全世界的大药厂最愿意投注资源的是什么?大概就是壮阳药、生发水和减肥药,谁都记得万艾可的上市如何让一家公司股价起飞,获取暴利,这就是市场的力量,价格的力量。

于是,对于价值而言,价格这个它曾经亲密如连体婴的伙伴,愈来愈证明是一个极不可靠的盟友,会时时见利背离,会有意无意混淆人们的判断来窃占价值的宝座,会在市场呼风唤雨而成为一只看不见的黑手。

价值永远切不断它和价格的纠缠联系,也非得持续在价格所构筑的游戏规则里玩不可,但今天它顶好让自己相信,它得孤独奋战,好艰辛地存活下去,并慷慨赋予我们这些看不起它的人所需的生存最终极意义,就像它在成千上万年的历史之中一直在做的那样。

也许我一位在“价格世界”表现良好的老友常挂嘴边的冷酷之言是对的:“有理想的人得加倍辛苦。”这明明白白指出价值的难以获得市场价格的奥援——尽管我们晓得,老朋友的劝告原是浇我们冷水用的,质地真实且动机善意的冷水,怕我们在价格世界中因天真而吃亏受伤。

梵高与本雅明

然而,除了使用价值的唯物部分之外,说价值更本体的存在终极意义实在太幽微太飘忽太私密了,人的情感难以在此驻留徘徊,更难以表述对话,就像格雷厄姆·格林在他小说《恋情的终结》中狐疑人对神的爱: 你如何去爱一个气体?去爱一个“无”呢?

价值于是仍得在人世之间寻求居住的实体: 一朵花,一本书,一幅画,一段对话,一趟旅程,一次爱情,乃至于一个有名有姓有情感有反应的神,虽然这些实体只是价值的显现而已,是价值的痕迹和转喻,而不是价值自身;虽然化为实体就有异化的风险,就像数字化的价格为它所做过的那样。

于是,我们这又回转到罗登巴尔先生不工作的夜间独居画面,靠躺在挂着蒙德里安的墙边,读他一看再看的小牛皮封面斯宾诺莎。

当然,斯宾诺莎绝不是最有价值的书,甚至在既存的哲学著作中也不是最有价值,一如蒙德里安之上也还有更多更好的画一般,我相信如果能够,罗登巴尔也极乐意在梵高星光旋动流转的《星夜》之下,一看再看本雅明神秘优美的《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的原始手稿,气氛更美,启示更多,自我感觉更良好。

但一来想到这实在不大可能,再者理解到这些美好实物只是价值的窗口,所以这样也就很可以了。

本雅明说:“和事物最亲密的方式便是拥有它。”拥有,保证了时时存在的相处,在你脆弱没信心的时候(这样的时候会一再光临)仍能回头找到它,摸到它,看清它,而更重要的是,一本书,一幅画,一个人,连缀着浑然的价值,这通常不会是我们一次可看完的,随着你记忆、经验、情感在时间中的持续堆叠,你得一再回头确认,并因你眼睛的变化而让这个实体产生变化,拥有它,你就一直有机会。

虽然,我们的脆弱和不完全本性亦因收藏这个行为,而升高了被价值渗透的几率。

梵高和本雅明,比之蒙德里安和斯宾诺莎,更是价值被价格所逼迫、背离、遗弃的哀伤实例。梵高一生只卖过一幅五十法郎的画,本雅明死去时只布莱希特等一两人知道他的无上价值,“这是纳粹带给人类无可弥补的损失”。梵高和本雅明都贫病交加,在价格纵横的世间挫败到底,最终一样在盛年自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