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神,我无力自拔(第29/35页)

仔细想,做梦的说法好像比时光机器的说法要对,因为梦只能依据当下猜想未来,执迷而且一厢情愿,当下的梦只身探进未来,其实那一刻它并不完全知道未来的事;它梦不到还没出现的人,梦不到还没发生的重大意外、谋杀以及死亡,也不确知日后吉姆·法柏的死法或陪同米基·巴鲁仿佛去了一趟地狱归来,梦里更不会有“九一一”,这些,否则斯卡德怎么会不讲呢?

也就是说,当时的斯卡德连同已存在的所有人并不真的年老,惟一确知老去死去的是这一间间酒店(现实里的纽约市领先小说时间一步,“提前”揭示了这些酒店的命运),酒店的未来结果和酒店的此时此刻两点连成一直线,出现了一条标标准准的时光甬道,我说,这才是《酒店关门之后》真正特殊而且最富启示性的地方。

其实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次回想

我们都不确知未来真的会发生何事,所以很多人明智地不信未来如不再相信有神,把握当下,做你自己云云。但米兰·昆德拉狠狠地把我们仅有的当下也挖掉,他指出来,由于当下并未完成,当下每一件事仍在发展之中,它们的得失、它们的结果、它们的意义,全蜿蜒伸入到浓雾般的未来,如果我们不知道未来,我们如何能说自己知道当下,有能力掌握当下呢?

这也是难以驳斥的沉重一击。是啊,所以博尔赫斯不信每天即时报道的大众媒体,他说真正影响深远的大事情都开始于不起眼的角落和样子,即使你当时在场亲眼目睹它发生都认不出来,包括就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认得某个人或接受了某件工作云云。博尔赫斯选用的实例是耶稣的诞生,谁会晓得,在两千年前人类文明边陲又边陲的某一个贫穷木匠人家的某一个晚上,例行也似的生了个小男婴,这会是历史惊天动地的开始?日后房龙在《人类的故事》这一章告诉我们,以下他要讲的是一个马槽和一个帝国的故事,“奇怪的是,马槽居然打败了帝国”。但房龙说得太客气了,其实这个马槽还差一点占领了全世界,还一直统治着日月星辰整个宇宙。

虔信的宗教人士会驳斥这个实例,因为依《圣经》乃至于日后教会的说法,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的,包括当晚的诸天颂赞,三位东方来的博士智者还算准时间不早不迟地抵达云云;也包括恶人那边,希律王尽管不确定是这一晚,但他起码知道就是这一年,所以他下令把这一年境内出生的婴儿全杀了,宁杀错不放过——

但这个驳斥其实恰恰好证实我们所说的,因为这全是日后回想的成果,是通过回忆重新装填起来的故事;也就是说,这是基督教会最重要的一条时间甬道,而且还是交通最繁忙的时间甬道,两千年来络绎不绝,都发展成捷运了。

回到斯卡德故事来。我要说的是,我们再仔细点看,斯卡德的每一桩案件,乍看像是时间顺向的、摸索前进的,但其实都是结案之后才回头一次完整地说出来。我们可以把《烈酒一滴》的当晚场景变一下,不是在葛洛根面向米基·巴鲁,而是在某个无何有时空的酒店里讲给你我听,差不多就像这样子。这当然不是服膺调查中不泄露的官方守则那一套,而是因为,故事只有通过回想才能编纂起来,事情得告一段落我们才知道该选哪些看以及该怎么想怎么说,所有的故事都是回想,每一部小说都是一条时间甬道。

福克纳曾经这么描述过人的时间处境,他说,我们就像背着身坐在一辆疾驶的汽车上,未来看不见,现在一闪即逝如一抹影子,我们真正能看清楚的只有过去。

问题便在于怎么样才算过去、才算事情告一段落——一般而言,手起刀落,从生到死只一瞬,一部推理小说一次杀人总是几天内完成,甚至就一个度假一顿晚餐;但马修·斯卡德(或布洛克)喜欢带着调侃指出来,有些谋杀是很缓慢很耐心的,一次杀死你一点点,所以我们知道几乎所有的夫妻都用一辈子时间谋杀彼此,所以,在这回《烈酒一滴》里,斯卡德他们还多扯一种杀人方法,每隔几天寄瓶上好美酒给某人,持续十几二十年,他不死于酗酒,也必定死于戒酒如杰克·埃勒里,他在接到第一瓶酒那一刻已被恶魔抓住了,无可遁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