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神,我无力自拔(第27/35页)

骆以军喜欢言称博尔赫斯,但八十岁已远到看不见人生折返点(而且他还瞎了)的老博尔赫斯,在为自己年轻的第一本书重写序文时,最末尾他讲的是:“那时候我喜欢黄昏、乡间和忧伤,如今我欢迎清晨、城市和平静。”

有一种小说,或者说一些写了一辈子的了不起小说家最终会交出来的,我们姑且称之为“老年的小说”,年轻而且跟了他一辈子的读者读它,通常会骇异甚已极其不满它的平静,再没炫目的昔日技艺,再没繁花似锦的文字表演,只固执而且有些不知可以地专注于某个不大不小的话题,甚至老生常谈的常议性话题,于是我们通常说这是失败的才尽之作,并悲伤昔日英雄的年华老去——

我所听过年轻读者最棒的反应,出自于一手评论一手小说创作的年轻学者黄锦树,他以为,一定了不起程度的小说家,到一定年纪之后,其作品其实不必执迷于好坏成败的评价,它是人生观的展现,我们应该欢迎它,有一本我们便又多了一本——黄锦树的例子告诉我们,人自身的年龄曲线仍是可部分超越的,只要你够用的,还有更重要的,对他者有足够的关怀与同情。

试着超越自己的年龄曲线去念这些书好吗?像托尔斯泰的《复活》、像海明威的《渡河入林》,还有像开始老去的昆德拉的《无知》等等等等——

繁花采尽,一般我们说它是悲伤的秋天季节,但喜欢逆着来的中国禅师则讲这是“体露金风”,凉爽、干净、秋水长天、云高得像压住人胸口的块叠忽然飞升而去,我们连皮肤都感觉到一种森冷的甜味和香气,是的,秋天是最好的旅行季节——当然,南半球例外。

《烈酒一滴》祭神如神在

《烈酒一滴》,是日后才想起来说的故事。故事中的女伴当时仍是雕刻家珍而不是妓女伊莲·马岱,这是它的碳十四同位素,告诉我们此事发生在八百万种死法稍后,因为我们也已经知道了,珍后来会死于癌症,死得很清醒但疼痛不堪(这两件事为什么总是连在一起?)。而珍正是把马修·斯卡德一把拉进去戒酒聚会的人,用米基·巴鲁一开始的话来说,斯卡德的生命在这儿曾拐了个弯。

《烈酒一滴》也顺便帮我们补了一小块记忆碎片,之前我们并不知道斯卡德和珍的分手过程。当时,斯卡德和我们的心思严重集中在那些接踵而来的谋杀案件上头,那同时也是纽约最残酷的时日。

“在这一杯酒与下一杯酒之间,横亘着绵长的时间。”——布洛克说这段引言道中了这本书的要义,我们还不完全知道他的意思,但我们起码先看出来一种时间的特殊形状,只有通过记忆,时间才会变成这个奇特的模样。我们知道,回想的时间和生活中正向进行的时间不同,回想的时间比较驯服,它可依我们意思重组,可以一眨眼五年十年呼啸而过(所以就别再随便眨眼了,我们短暂的人生禁不起这样),也可以几乎凝结成形一样,让你拿在手上慢慢看、反复看、翻过来倒过去挑自己想要的看。就像这次的谋杀故事,死者杰克·埃勒里是斯卡德失落的童年玩伴,要讲述清楚他何以死亡,得从几十年前回想起,用布洛克喜欢的说法是,杰克·埃勒里花了几十年时间,才让他有理由在那一天额头一枪、嘴巴一枪地死掉。但这一切不过是葛洛根酒店的一个晚上,也许还不足以装满一整个晚上,斯卡德和米基·巴鲁谈的显然不止这个谋杀,他们至少还谈到米基·巴鲁的年轻妻子,他的屠夫父亲和三个兄弟。这个晚上,杰克·埃勒里的戛然而止一生,也许真的只活在米基·巴鲁这一杯到下一杯的十二年陈年Jameson威士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