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神,我无力自拔(第26/35页)

也就是说,这四十岁左右,才是人最怕死的时候,之前你怕的其实不真是死亡本身,死亡只是个跟班,甚至还是个工具或假借的符号,你怕失去的其实是比方爱情、人生前途、生命意义、他人的理解同情或其他一些更奇奇怪怪的东西而已。年轻人很少素朴地单纯地怕死,无从怕起。

小女孩的谋杀早于斯卡德辞职成为无照酗酒的私家侦探,也就是说远在第一本书的《父之罪》一切一切之前,但斯卡德曲线却要迟至十年之后《八百万种死法》才陡然一变(从书本身的格局、触感、厚度乃至深度,到书写者布洛克自己写作时间的有意思延迟和节奏变化这样全面性的),而在《行过死荫之地》狂暴死亡三书正式攻顶成功——冷酷点说,小女孩之死原来只是个聪明的书写设计,却在十年时间中缓缓吸取意义最终如花绽放。

换句话说,斯卡德曲线,很明显也叠合于斯卡德个人年龄和身体的那道私密曲线,叠合于布洛克本人的私密曲线,因此,说“提前引爆”可能还不是顶正确的说法,因为其没改变这道曲线的模样和走向,它只整体性地抬高这曲线,让它在坐标上往上平移而已。

叠合于大纽约市真实时间曲线,让斯卡德小说取得普遍的、联系于广大他者的坚实基础,而不是顾影自怜的喃喃自语,叠合于斯卡德自身、乃至于布洛克自身的真实时间曲线,则赋予了斯卡德小说质地真实的感受细节,死亡不再是身外物,是不相干的纯粹吓人用的东西,他者之死一个个融入镶嵌到“我”的身体内部里来。

然而,人身体内这道私密死亡曲线,在高峰过后,它接下来怎么走呢?我个人以为(借助他人的经验和我的猜想),它仍会缓缓下坡、平和下来,一方面我们不大可能一直停在和死亡如此紧张、剑拔弩张的状态;另一方面,好像和死神密友般相处一段时日,我们会慢慢习惯乃至于接受它的骇人长相和如影随形,把它的遍在视为某种无奈的事实,一如我们会逐渐习惯自己身体的持续衰败,找到和它相处的方法一般。

不知道是否是人生理心理的美好设计或甚至上帝的悲悯,人不会愈年老、愈接近死亡时愈怕死,尽管我们并未能在死亡的哲学课程中提出什么睿智的解答,终我们一生死亡仍是个谜、是个永恒难题,我们仍会被它击败并且带走。但通常我们不至于走得像个肝胆俱裂的俘虏,我们比较常走得像一对老友出发远行,旅伴长相确实并不怡人,就像伍迪·艾伦的老电影《爱与死》最后一幕,拿着镰刀的狞恶死神低头走前面,伍迪·艾伦则不失兴高采烈地依然话讲个不停,画面上是一派美丽的山色湖光。

斯卡德是怎么解决小女孩之死的死亡难题的呢?没有,他只是单纯地“过来”了而已,形态上毋宁更接近遗忘地缓缓消化于时间中,事实上,连书写人布洛克都没意识到这问题的自然消失,在一次访谈中他坦诚连他自己都不晓得何时以及何以如此,“也许是斯卡德自己走出来了吧!”这真好不是吗?还有,昔日癌症开刀的夜行动物丹尼男孩,曾拟写了一纸死亡名单,记录他所有知道名姓却先他一步而死的人,这很明显是试图驯服死亡的做法,然而,在这本《繁花将尽》书中,丹尼男孩也抛开了这张愈写愈长的名单,仍带着美眉、准备出现固定酒吧、听着歌、喝他宛如外科手术刀般精准锐利的冷冻伏特加。

骆以军需要奇怪斯卡德如今的慈眉善目吗?

死亡已逐步远离他而去了,在他逐步远离生命折返点的同时;或应该讲,死亡,斯卡德一路行来所看过摸过收集过的众多死亡,已然层层叠叠地包围住他、保卫着他,再没有什么人在噩运也突如其来的,是有力量刺穿如此的防护,真正吓到他伤害到他,访旧半为鬼,从此岸的观点,我们看到了孤单、悲苦和孑然一身的凄清,但从彼岸想过来,它却是温暖而且很温柔的,乡村小路,引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