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神,我无力自拔(第31/35页)

纽约也变好了,不是从此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不是罪犯杀人犯一夕间全失去想像力和实践能力,而是曾经沧海。

时间即将抵达尽头会怎样?两种,一是很快这一切都结束,互道珍重;另一种则是好整以暇,可以穿越多条而且多样的时间甬道,通往过去通不到的记忆,说出那些时间不流动、老年不来临的人讲不出来的故事。这里,告诉大家一件神奇但不致泄露案情的事,《烈酒一滴》里,一瓶打开来的上好波本威士忌(不掺毒药和任何添加物)、一房间的酒香,居然可以是凶手的谋杀凶器,这怎么可能成立?但还真的可成立。

我们当然希望斯卡德故事是后者,《烈酒一滴》是好整以暇的开始,只因为能一路走到这里的侦探绝无仅有,就连昔日的菲利普·马洛也戛然止于中年的结束。我们可以想像一个《一千零一夜》模样的画面,死亡就近在曙光的那一头,当故事讲完它就来了,所以山佐鲁德一个接一个故事讲下去,记得的,然后残缺不全的,然后遗忘的依稀仿佛的,再然后未曾发生但理应有的……斯卡德和米基·巴鲁也可以这样。

《奥德赛》故事中,迷航的奥德修斯曾航入冥府,见到了母亲和一干特洛伊战友的亡灵,在那里,先知提瑞西阿斯给了他最慷慨的赠礼,告诉他可以毫无痛苦地死去,这个礼物,人愈到老年才愈知其珍贵。在每一回探案过程中,斯卡德总会有一两句萦绕不去的话语,用于自省,用于感伤,也反复变形用于练嘴皮子的玩笑,《烈酒一滴》这回是:“神啊,请赐我贞节之心,但不是现在。”

神啊,请让我保持清醒,但不是现在;请让我不起偷盗之心,但不是现在;请让我慷慨、勤奋、无私无我,但不是现在;请让我别打人,但不是现在;请让我拒吃零食,但不是现在……

是的,请让我们毫无痛苦地死去,但不是现在。

《蝙蝠侠的帮手: 马修·斯卡德短篇探案》今夜没有人死掉!

二〇〇八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就此落幕了,很多东西是露水就是露水随日头升起瞬间蒸发,咋郎事件是其一。

仿如隔世了是吧。我们这一刻实在很难相信,曾经有这么密集的三四天时间,台湾居然会是整个地球上最关怀咋郎人,对咋郎事件做出最激烈反应的正义守护之地。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何妨回想一下过去这些年我们的传媒、我们的社会口语话题有什么样的咋郎成分),果然酒店关门各自回家,绿营全世界最悲伤的谢长廷勉强多撑了一天多为咋郎人祈福了一次(但没再掏出他的陶笛来吹),毋宁只是败战之后补射一支五十步笑百步的嘲讽小冷箭罢了,并未持续奔走呼吁也没和理查·基尔联系;蓝营全世界最激进的马英九则和人心惶惶的中华棒球队见面,要大家安心备战争取可能是最后一面的金银铜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曾经看似有撼动乃至于决定台湾选举结果的态势(其实没有),也可以完全无人闻问,我们才目睹着这样戏剧性如电灯开关的事发生,但说真的见怪不怪。

那些人还在台湾曾如夜里昙花一夕开放的咋郎人如今在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除了南柯一梦。

这像什么呢?生活经验里,这像我们看了一场电影,看了一部类型小说。置身其中那几小时,故事中的每一个人,每一步发展,乃至于每一个举动每一次喜怒哀乐表情,都紧紧抓住我们的目光牵动我们的神经,但故事一结束时间之于我们随之冻结,死的死逃的逃,如演员遣散,爱干什么干什么。

惟真实的时间大河从不中止,我们这厢已散戏,人家那边才开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