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神,我无力自拔(第30/35页)

每天,发生于我们当下的所有事,其实时间尺度都不等长,有几天的,有几年的,也有很多长过我们一生的,我们根本等不到结局,也有根本就不附带结局的,像一朵没开就萎去的花,凡此种种。斯卡德(或布洛克)一次一次开这样的玩笑,一次一次重复指向那些更长时间尺度的东西,我们差不多可确定了,他知道自己顺利讲出来的有头有尾故事也就那么几个,更多的,他仍在等仍在想,等某个结局的来临,或想办法发明出某种结局,好把故事说出来,是这样子吧。

远远的火车汽笛声音

我自己小时候家住宜兰火车站不远,在那烧煤的蒸汽火车头时代,火车进站出站,那种尖利的汽笛声音是很可怕的,还曾经穿透入睡眠化为噩梦;但我那个爱看美国西部拓荒电影的二哥告诉我,很奇怪,如果把火车置放在空旷的大地之上,从很远的地方来听,同样的汽笛声音就好听了,有某种辽阔的悲凉感觉——快五十年了,我一直记得这事,当时我二哥正值高中文艺青年的年纪,我觉得他好聪明。

一桩靠得很近、可以很快讲出来的谋杀故事,我们对其结局通常有很严格的认知限定,它必须破案,而且凶手必须被惩罚。惩罚的极致当然是死亡,但我们对死亡仍有挑剔,凶手可以在负隅拒捕时被打死(有时我们更喜欢这样,因为对司法有信心的人并不多),也可以自知无所遁逃自杀云云,但我们假设,如果凶手抢在破案之前,忽然不管是撞车或是急病死掉了,这就尴尬了,我们对这样的结果总有某种说不出的不踏实之感,我们甚至会把这种方式的死亡想成是成功的遁逃,妈的算他狗运好!

但现实人生会不会这样?几率上当然绝对有的,比方说,英国最有名的开膛手杰克案、美国的黄道带连续杀人案大概都是如此,上帝抢在人的司法系统之前破案逮捕不是吗?

但这样的不成故事,这样的结局,如果把它置放在一个极其空旷的大时间里,我们远远地听它,很奇怪,它好像自动就成立了,善恶祸福得失蒸汽般上升,仿佛由天地接管此事,命运吸纳了谋杀,也吸纳了死亡——

这不是古老斯多葛学派的自我疗愈伎俩,这是自自然然的时间奇妙力量,斯多葛学派不过是模仿了它,人工地复制了它而已。这是什么?这是时间给我们啼笑皆非的赠礼,有时候你几乎要相信它是故意的——你苦苦等待这个结局、这条甬道的完成,但它却给你另一条甬道,也许还不止一条,连同那些你原来以为长过你一生不见尽头的,以及那些花一样根本没所谓结局的。

让我没有痛苦地死去,但不是现在

很多系列性的故事是没老年的,故事中的时间像咬自己尾巴的狗原地打转。我女儿告诉我,像日本的小学生侦探柯南,算算时间也应该长回高中生工藤新一的模样了,但现实的坏消息是,据说作者本人才离了婚,得付大笔赡养费,因此时间得继续被拦着,保持它聚宝盆的样式。

斯卡德的系列故事,一开始就不智地启动了时间之流,如同我们现实人生一样青春难驻回不了头,这原是令人担心的,因为流速不难估算,时间的终点立等可取——可不是吗?现在不就全到了?妓女从良了,把人生弄得无可损失如马克思说无产阶级的恶汉娶了损失不起的年轻妻子,侦探自己幸福了或至少生命的重大关口全闯过来了,更糟糕是其他人一个个死掉,在《每个人都死了》那一案尤其像出清存货一般。这些,现实人生正常无比,但却一直是系列故事天条也似的大忌。系列故事最忌讳固定班底的死亡,你宁可让他搬家,让他出国,让他伤心走开,或让他掉入河中坠落悬崖,但切记不要被找到尸体(腐烂不可辨识的尸体可以),得让他维持于可死可不死的灵动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