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89/157页)

的确是一个不错的图书室。包在昂贵皮封面里的老图书,一整套法国古典著作,还有著名的德国和英国书籍,哇,是的,第一版斯拉夫语的《圣经》。真是奇迹,这些书在斯大林执政的时代竟然没有被没收,那个时候他是完全有可能遭遇到大麻烦的。托莱亚建议他联络马尔加。也许,他不仅是稀有物品的鉴赏家,而且他还和医生阶层联系甚密,那些人仍然很富有,谁知道呢?没准,他们还跟不景气的文化部门有联系。但是,当律师听见那个医生的名字时,他做了个不快的手势。显然,他认识马尔加:他们在一起玩纸牌很多年了。不,他不喜欢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医生,他打牌的风格过于谨慎。“这么多书。只有一只眼睛——想象一下。”老人嘟囔着,因为厌恶而情绪激动起来。“就是有两只年轻的眼睛也无法欣赏这些宝贝。”托莱亚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想法,他坚持说,马尔加是一个可行的选择,即使他一个人不能全部买下这些书,至少他可以帮忙寻找可行的买主。就在这时,老人突然想起来自己每天晚上必须服用的药丸,他急匆匆地走进厨房,去泡茶。“我也给你准备一杯。非常特别的茶水。一种高级的印度茶——真的很特别。它可以创造奇迹。有时,它可以创造出令人不舒服的奇迹,相信我。”藏书家嘟囔着朝厨房走去。托莱亚利用这个时间打量着那几面超高的墙壁,以及那些耀眼的金色书籍。然后,他再一次来到窗前。男人和猎犬已经走远。高贵的猎狗,锥形的脑袋,博学的鬈毛在春天的夜风中舞蹈。紧跟在它身后的是它的同伴,黑色的斗篷,有节奏的跛足。

突然,画面粉碎了。窗户开始摇动,墙壁开始震颤,一切都处在震荡之中。托莱亚朝着大门的方向跳跃——砰!厨房里,托盘和茶杯摔落在地板上,啪!顷刻间,装有书架的那面墙壁连同所有的书籍一起垮下来,一步之外,感觉像是爆炸。一次令人惊叹的逃脱!哇!一步,一秒钟,窗户当啷当啷作响,墙壁摇晃,桌子,椅子,还有电视机,都在劫难逃。老人已回到房间,面色苍白,浑身颤抖。突然,他痉挛般地伸出骨瘦如柴的双臂,一把抓住托莱亚的外衣:“快出去,快出去,地震了。”单元门已经开始摇晃,楼梯的墙壁,地板,窗户,居民,是的,人们已经来到了大门口:叫声,呼声,哭泣声——楼房爆裂,砖瓦坍塌。他们蜂拥至门口,冲到东,冲到西。“跟1940年一样,大地震。”老人的话语模糊不清。他们俩此时全都卧倒在地上,不知何时是尽头。“到房梁下面去,必须到房梁下面去。”小个子老头儿紧紧抓着早已裂开的门框。房梁也即将倒塌,地板,柱子,一切都在猛烈地摇晃,打击仍在继续。房屋的框架继续开裂,砖瓦继续掉落。这是一次长期的、灾难性的打击,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令人疯狂,令人眩晕,摇滚,摇滚,没有尽头,长时间的,长时间的恐惧,没有尽头。永远不会停止,永远不会,不会,不会,还没有停止。不,结束了,好像结束了。“快,快,到楼梯那儿去。”老人嘟囔着。“等等,我去拿我的外套。我必须拿我的外套。”他们一把把各自的外套抓在手里,沿着楼梯向下飞奔。楼梯过道上已经散落了不少砖瓦碎片,还有衣物等。他们来到大街上。他们得救了。他们跳跃,他们奔跑,楼梯,大街,是的,他们现在在街上,他们安全了。我们的救世主,至高无上的救世主,感谢上帝,我们获救了。皱巴巴的衣服,死人般苍白,但却又十分警觉的面孔,街上到处是幸存者。因为寒冷,因为激动,他们不停地跺着双脚。街道上瓦砾成堆,人们聚集在一起,东奔西跑,匆匆忙忙,但却不知道该去何方。乱了,大家好像在突围,仿佛这场灾难也同时意味着某种解放,因为大家不可能再次返回倒塌的住所,他们最终被迫重新相互发现。他们失去了掩蔽之所,失去了保护,但同时也摆脱了高墙的束缚。他们自由了,成了游牧民,尽情享受着重新获得的那个平凡的夜晚。“那个精力充沛的女诗人就住在这里。”老人说着用手指了指一栋已成废墟的高楼。“我以前在酒吧工作,跟她父亲是同事。你瞧,这是香水铺子,毁了,化为尘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