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91/157页)
“现在是时候了。这是策划阴谋的绝佳机会。该采取叛逆的行动了。下层阶级夺取政权的时机来临了。相信我,这是一个绝妙的时刻。但是,他们就是不行动。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被选中的原因。”老律师继续评说,孩子般的悠闲,卷着舌头,发着r音,仿佛此时是休战时刻,“从明天起,会出现一种崭新的策略——你等着看吧。走访某某医院,宝贵的建议,大型集会,跟那些从瓦砾中逃生的人们交谈,国家的父母官给予大伙儿父母般的关怀。注意:从明天起,那个胡言乱语的老同志又有事情做了。”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他们一直在找寻的那幢大楼。它没有倒塌。实际上,它看上去还非常牢固。他们沿着黑黢黢的楼道向上走,途中,成堆的灰浆和铁皮差一点把他们绊倒。托莱亚每走几步就点燃一根火柴。每一扇门里都有声音,人们非常恐惧,不敢上床睡觉。他们最终来到顶楼,十层,钢琴家就住在这里。这套房子不大,但却十分雅致。大约六七个人围着烛光在祈祷,他们镇定自若,身边的收音机正在播报法语新闻,有关布加勒斯特大地震的报道。不,国家电台仍然沉默,而外台已经证实,他们几小时前经历的灾难的确发生了。地震监测仪已经测算出准确的里氏震级。他站在门口,钢琴家保利娜像一个瓷娃娃;她邀请他留下来,但他谢绝了。“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还会有几次小的余震。最好大家待在一起。”没错,他自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震颤:空气中飘动着一种诱发危险的奇怪因素。挥之不去的头痛占据了他的身心,宇宙的大恐慌早已在他的身体里扎根,病态的地球发出伤痛的干咳,它的声音摇撼着虚幻中那一个个小避难所中国式的墙壁。他从门口观察着那些领取养老金的人,仿佛又一次看见了自己早已仙逝的父母、叔叔和姑姑。坦白地说,他并不喜欢独处,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哆嗦。发生在大地和高墙上的震波转移到了他的体内。不,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愿意加入这些老者的行列,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祈祷上苍的悲悯。他不愿意待在别人的屋檐下。很快,他将再次来到户外,领略城市夜晚的荒凉。他们如此聚精会神,关注他们自己,关注远方播音员的声音,以至于很明显,当他轻手轻脚地关上身后的大门时,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他。
他右手抓着楼梯的栏杆,厚厚的鞋底迟疑地落在向下的第一级台阶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台阶,没错,跟上楼的一样。他找寻火柴,他总是随身携带的。它们祖传的火焰证实了能源危机时期的唯一救命方式。当然,第一根火柴没有点着。他又划了两根,成功了。借助微弱的磷光,他一路往下看,看着楼梯的最底部。没错,没有什么特别,跟向上的楼梯是一样的。他决定不再浪费更多的火柴,摸着黑,一步一步地向下走去。周围一片寂静。门里的声音变得微弱——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但听不清楚。九楼,八楼,七楼,五楼。当他下到五楼时,不知哪个方向,一扇门打开了。楼道里伸手不见五指,但他仍然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楼梯上有人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犹豫了片刻。“有,我正在下楼。”停顿。磁性黑暗的微粒把她的声音带了回去,深沉而又缓慢。“你身上没有火柴吗?肯定没有吗?”浓黑的夜色,密而不透的黑暗,还有黑暗中无法感知的躁动——或许,还有墙壁,还有他的膝盖。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冰凉的栏杆,他想再次捕捉到那个声音。深沉,年轻,清晰——一块燃烧的煤玉。“不,我有。”他回答说。依旧是黑夜,震颤即将再次开始。“对,我还有几根。”他重复道。冰冻的岩浆即将爆发。“右边的门。楼梯旁边第一家。右边。”低沉的声音让黑暗充满了芳香。他退后一步。火柴没有亮。再来一根。他转过身,借助眼前的微光,朝右边第一个门走去。他开始看见了:椭圆的脸庞,棱角分明的五官,白皙的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最显眼的是她的头发:红色的,又短又细,仿佛燃烧的火焰。她身上穿着一件类似浴袍的睡衣,裸露着雪白的肩膀。火柴灭了,但他已经到了门口。她碰了碰他的手,她的手指紧扣着他的手指。他被拽了进去。“楼道里有风,火柴容易灭。”没错,楼道里的确有风,火苗不可能维持太久。一个清晰、低沉的声音,纤细、骨感,但又十分有力的手指,细细短短的红色头发,燃烧的火苗。他准备再划一根火柴。“不,别在这里划。我先去找一根蜡烛。”说着,她拉着他穿过狭窄的门厅,走进起居室。在这里,她松开了自己的手。她走开了,可能是去另一个房间找蜡烛。“抱歉,我找不到,请点一根火柴。”扑哧一声,火柴亮了,但随即又熄灭了。他又划了一根,但没有点着。最后,一个小小的火苗穿透了半黑的狭小空间。他们相互对望——脸上荡漾着笑容,可以这样说吧。苍白,但很激动。是的,她身材高挑,睡衣在穿着黑色袜子的腿上轻轻跳跃。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张苍白的脸,椭圆形的,绷得紧紧的。他又一次看见了那双大眼睛,那头男孩子般的短发。火柴灭了,烫了他的手指。他准备再点一根,但是,她凉凉的手掌盖在了他的手掌上。他们再次十指紧扣,随即又松开了。接着,手指寻找的目标变成了扣子和拉链。他的围巾,外套,皮带,套头毛衫,衬衫,统统从身上飞落。她的双唇紧贴在他的嘴上,她一动不动,不是在亲吻。光滑、颤抖的嘴唇,年轻、缓慢的呼吸,翘起的乳头,冰凉、光滑的胸脯,长长的、强有力的、饥渴的舌头。他的衣服,他的裤子,他的套头衫,迅速地落地,剩下的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