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26/157页)
然而,这些事情能够跟谁说呢?最终,这些在其后的某个时间被现实的风暴所吞没了。必须让托莱亚安全,不能让他接触这些情感:那次可怕的自行车事故之后,这个曾经好礼貌的少年发生了某种改变。那次意外事故造成的后果,无论万恰如何隐瞒,都无济于事。根本不可能隐瞒什么:一个在校学生骑自行车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头脑不清、眼神不济的老妪,但是,法院在老太太亲属的干预下,判决孩子负担高额的赔偿费;马尔库因此不得已卖掉了自家刚刚购买的房子。她如何能隐瞒这些人人皆知的事情呢?她怎能用最近发生的事情所引起的恐慌徒增托莱亚的负担呢?因为,孩子可能会将其视为那场事故的延续。那场事故已经摧毁了家庭的平和气氛,并且预示着来年更大的灾难。
她也不能跟索尼娅说,女儿现在正沉浸在与亲爱的救世主马图斯梦幻般的恋爱之中。米尔恰是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她应该把头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可能是前天晚上,她有些不太肯定,或者,接连两个晚上。是的,只有米尔恰可以明白,可以立刻采取某种具体的措施。她是不是应该让他知道:昨天晚上,那个名叫马尔库·万恰的男人,那个一向坚强,一向伶牙俐齿的男人,一夜之间就变老了?面色惨白,浑身无力。他那层完美的铠甲,他那游刃有余的手势,他那闪闪发光的眼睛,还有他那清澈的嗓音,这一切在两个星期前还是那么的熟悉,没有任何危险的先兆,但现在已荡然无存了。没错,两个星期前,他突然把一个新的雇员介绍给自己的妻子——一个让人疑心的“代理”,如果有这种事情的话,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合伙人,你不会明白,你也不会相信这些话出自万恰的口中。一个帮手,帮忙度过“眼前更加困难的时期”——这就是他的原话。他以前从来不会采用这种办法,因为,为一年一度的葡萄酒展销会而做的准备工作足以证明他驾驭一切细节的能力。两周前的那个奇怪的晚上,他把那个可疑的“合伙人”介绍给她——那人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受雇于他人的密探或者保镖——即使在那个充满了不祥征兆的夜晚,他看上去仍旧没有什么变化:高高的额头,没有皱纹,神色自如,庄严,手势稳重。但是,那个时候,就是那个晚上,迪达发现了一摞没有开封的信件。她突然想起最近出现的一系列征兆:频繁的电话,陌生的声音,声称自己受到了伤害,因为没有被邀请出席展销会,或者,非常愤慨,因为你肮脏的生意太顺利了。用他们的话说,“你肮脏的生意在崇高的爱国主义时期竟然那么一帆风顺。”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丈夫在库房忙碌,迪达则始终伴随在他的身边。她放弃了家务活儿,忽视了托莱亚,忘记了米尔恰的婚礼,对索尼娅的情感躁动也视而不见。她把一切抛至脑后,每时每刻陪伴在夫君左右,她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想弄清楚一切。昨天晚上,也可能是前天晚上,一个顾客,或是一个熟人,或是一个代理商,在某个时候出现了——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时候,不清楚那人是谁,也不清楚他心怀何种目的。迪达那时刚刚出门,最多一个小时后,当她回到家里的时候,万恰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签了。想象一下,他甚至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疑惑,恐惧,满头是汗,他看着眼前的一张纸,手中的笔迟迟落不下去。他不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那时是晚上,天越来越黑了,马尔库·万恰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头儿。
毕业于巴黎大学的著名哲学博士,决心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葡萄酒批发代理商,以此度过暴风骤雨般的年月——这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行当,尤其是在艰难年代——他相信,他的兄弟在大山里可以存活下去,他在那里照料那些无名的病人,他会保护他们,因为他们需要他。但此时,甚至连他的兄弟也无法解释,他一向谨慎的策略为什么突然之间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