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夜谈(第10/14页)

“然而今天,普林涅奥,我们既能挖出这久已埋藏的可耻往事,对于那种场景和我们两个也就可以一笑置之了,为什么?因为,我们今日相聚,已是与前不同的人,有了不同的意向和潜力——不再多愁善感了,没有压制的嫉恨了,不再自高自大了。现在,我们两个早已长大了;我们两个都已成人了。”

戴山诺利微笑着舒了一口气。但他仍然问道:“对于此点,我们那样笃定吗?毕竟说来,纵然是在那时,我们也曾有过十足的善意呀!”

“我该认为我们有过,”克尼克说道,笑了起来,“而我们却以我们的善意驱使、强制我们自己,直到我们无法忍受下去。那个时候的我们不知不觉地互相厌恶。在我们每一个人看来,总是对方见外、可恼、疏远、可厌,另有一种想象的义务感和相属感迫使我们演出那种沉闷的闹剧,演了整整一个晚上。你走之后不久我就体会到了此点。不论是以前的友谊还是以前的对立,我俩任谁都没有随着年龄的渐增而丢弃。我们没有让这种关系死掉,却认为必须将它挖出墓来,并使它持续下去。我们感到对它有所亏欠,却不知如何去还这笔债务,可不是么?”

“我想,”普林涅奥若有所思地说道,“即使是在今天,你仍然有些过分礼貌。你说‘我们两个’,但寻求对方而寻之不着的,实际上并不是我们两个。此种寻求,此种敬爱,完全是我这一面的事情,因此,失望和苦闷,也是我这一面的事儿。现在我来问你:自从那次分别后,你的生活有了什么变化?什么也没有。对我而言,恰好相反;那次的会面却成了一条痛彻心肺的分水岭,因此我无法领会你那种一笑置之的态度。”

“对不起,”克尼克温和地致歉道,“我也许冒失了一些。但我希望到时候你也能对那件事情以一笑置之。不用说,你的感情那时确是受了伤害,但那种伤害并不是出于我——尽管你当时那么想,至今似乎仍然那样以为。你的伤害出于你自己与卡斯达里之间的鸿沟,出于你的世界与我的世界之间的裂缝——这条勾缝我们似乎曾在求学交友的当中弥补连接起来,但后来又在我们面前忽然张开了可怕的大口。你对我还有什么指责的地方,请你坦率地提出指控。”

“噢,那绝不是一种指控,但那是一种投诉。当时你听不入耳,甚至到了现在,你似乎也不想听。当你以礼貌一笑置之时,也不还是那个调调?”

尽管他已从这位导师的眼中看出此种友谊和深切的善意,但他仍然情不自禁地强调此点;这种积压已经很久的重担一旦抛下之后,他自然需要唠叨一番,吐上一口苦水。

克尼克面不改色。经过片刻思索之后,他谨慎地说道:“朋友,直到现在我才开始了解你。也许你是对的,因此,这点我也须检讨。但我仍可提醒你:你是有权利要我将你所称的投诉听在心中——但也要你实实在在地将它表达出来才行。然而事实却是,那天晚上在宾馆对谈时,你并没有提出任何种类的投诉。相反的是,你却像我一样,尽力以轻快而又勇敢的态度面对这整个情形。你跟我一样,扮演那种不发牢骚的无畏勇士。但你在心底不希望我听听你那藏着的怨苦,要我看看你那面具背后的真正面目——就像你现在对我投诉的一般。嗯,我想我在那个时候就已觉出那一类的事情——尽管并非全部。但我要怎样向你表示我为你担心,表示我可怜你而不冒犯你的自尊呢?并且,我的手中既然空无所有,既然没有东西可以给你——没有忠言、没有慰语、没有友情——因为我们已经分道扬镳,各奔东西了——纵然我伸出援手,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实在说来,藏在你那粗鲁态度背后的那种不安和不快之感,当时使我颇感烦恼;老实说,我当时对它颇为反感。它里面含有一种要求,要求我寄予同情,而你的态度又与我的同情对抗。我感到那里面有一种可厌而又幼稚的东西,而它使我对你感到更加胆寒。你要对我的友谊提出要求。你想成为一个卡斯达里人,想要做一名珠戏能手;但在同时,你又显得那样任性,那样怪异,那样迷于自我中心的情绪,这是我当时的大概观感,因为那时我已可明白看出,卡斯达里精神在你身上可说已经荡然无存了。显而易见,就连那些基本规则,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好吧,那不关我事。可是,之后你为什么又要到华尔兹尔来?又要对我们称兄道弟?我曾说过,我对那点颇为烦恼厌倦,因此,假如你那时将我对你的彬彬有礼解释为一种排斥,那倒一点没错。我确是曾经存心排斥你,但那不是因为你是一个世俗之人,而是因为你要求被视为一个卡斯达里人。但是,事隔多年之后,当你最近再度来到时,那种矛盾已经不见踪影了。你不但看来是个世俗之人,说话的神情也像来自俗世一般。我看出了其中的差别,特别是你脸上所现的那种凄凄惨惨的样子或忧愁不乐的表现,尤其明显。但我喜欢你的一切,你的态度、你的言词,甚至你那种愁苦的样子,我都喜欢。它们不但看来可观,而且适合你,配得上你。我对它们一点也不烦恼;我不但可以接纳你,而且可以肯定地说,没有些微内在的排拒。这回不必过分的礼貌和客气,因此,我不但以朋友的身份与你相见,而且尽力向你表示我的感情和关切。不过,这回处境逆转了;这回是我努力争取你而你坚持后退。我唯一的鼓励只是:我默默地将你来到我们学区和你对我们的事情感到兴趣视为一种依恋和忠诚的表现。因此,最后,你对我的殷勤终于有了反应,因此,我们终于到了彼此敞心的时候,同时,我想我们也能以这种态度更新我们的旧有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