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夜谈(第11/14页)

“你刚才说,我们那次的会面,对你是件痛苦的事情,而对我却无足轻重。我们不要为此争论;你也许没有说错。但是,朋友,我们这次的会面,对我绝非没有意义。它对我的意义,比我所能对你说的要大很多,比你所能猜想的还要大些。我不妨先给你一点暗示:它对我的意义,比寻回一个失去的朋友更大,比以新的力量和新的光景复活过去的时光还要大些。最重要的是,对我而言,它代表一种召唤,是从外面向我接近的一个门径。它为我打开了一条通往俗世的道路;它可以使我再度面对那个老问题:调和你我之间的歧见。而这件事情来得正是时候。这回的这个召唤不会发现我充耳不闻;它会感到我比以往更为警醒,为什么?因为,实在说来,它并非出乎我的意料。它并不是以某种外物向我接近,它并不是我可理可不理的那种外来物事。而是,它出于我的本身;它与我内心之中那个非常强大而又持久的欲望,是孪生兄弟,与我深心里面那个非常强劲的需要和渴求,是难兄难弟。不过,关于此点,且让我们以后再谈;现在时候已经不早,我们两个都需要休息。

“你说到我的快活和你的悲哀,而你所指的意思,在我看来似乎是:我对你所称的‘投诉’有欠公平,并且,直到今天,我对它然处理不当,因为我以微笑对待此种投诉。这里面有些我不很明白的问题。为什么不该以愉快的心情谛听诉怨?为什么一定要愁眉苦脸而不笑面迎人?从你带着愁苦和负担再度来卡斯达里和到我这里来这个事实来说,我想我也许可以下个这样的断语:我们的沉着从容,对你是有意义的。而假如我没有与你同声一哭,没有让我自己受你感染的话,那既不表示我不明白你的悲伤,亦不表示我对你的痛苦视若无睹。我不但明白,而且尊重你的态度,因为那是世俗生活印在你身上的形迹。那是成为你、属于你的东西;它对我很尊贵,值得我尊重——尽管我希望它有所改变。不用说,对于它的起源,我只能猜测;关于此点,以后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对你而言似乎都是正当的。我只能看出你似乎曾经有过一段艰苦的生活。但你何以认为我对你和你的困苦不会或不能公平允当呢?”

戴山诺利的面上再度罩上了一层黑云。“有时候,”他黯然地说道,“在我看来,我们不仅有两种不同的语言和表达方式,其中每一种只能含糊暖昧地译成另一种,而且我们本身也是完全根本不同的造物,彼此永远无法了解对方。我们中究竟谁是真正完整的人类?是你还是我?我不时怀疑:我们谁也不是。有时候,当我以十足的敬意,以十足的自卑之感,以十足的羡嫉之情,仰望你们教会组织的成员和玻璃珠戏能手之时,以为你们或许都是快活神仙或超人,因为你们总是那样从容自在,总是那样游戏人生,总是那样受用你们自己的生活,总是那样不受疾苦的感染。另一些时候,在我看来,你们似乎又是可怜可悯或卑鄙下流的宦官阔人,肤浅地局限于一种永远长不大的童年,天真而又幼稚地蛰居于你们那种围着紧密篱墙的整洁游乐场和幼稚园中:在这里面,每一只鼻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每一种情绪都被弄得平平稳稳,每一种危险念头都压得服服帖帖;在这当中,每一个人一辈子都在玩那些优美、安全、没有生气的游戏;在这当中,每一种生命的震动,每一种强烈的情感,每一种真正的热情,每一种大喜大乐,都被果断地用冥想疗法加以制止、拨开、中和、抵消。这岂不只是一种肤浅、干枯、说教、整饰的世界?岂不只是一个让你懦弱地过单调生活的虚假世界?岂不只是一个没有邪恶、没有苦恼、没有饥渴、没有果汁和盐味、没有家庭、没有母亲、没有儿女、几乎没有女人的世界?本能的生活被用默想驯服了。多代以来,你们一直将危险、大胆,以及负责的工作,例如经济、法律,以及政治等等事情,留给别人。懦弱无能,却由别人妥为保护、饲养,并且不负什么沉重的责任。你们过你们那种懒虫的生活,为了免得它们过于沉闷,于是你们忙着培植这些博学的专家、计算音节和字母、演奏种种音乐、玩赏玻璃珠戏,而那些穷苦的人们却在外界的泥污之中过真实的生活,做真实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