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夜谈(第12/14页)
克尼克一直以毫不动摇的友善态度聚精会神地谛听着他的议论。
“我亲爱的朋友,”他不慌不忙地说道,“你的言词大大地使我想起了我们在学生时代所作的那些热烈论战。所不同的是,而今我已不再需要扮演那时需要扮演的那个角色了。我今天的工作不是针对你的攻击为教会组织和教学区域提出辩驳,因此我很高兴我已不必再为那个使我过分吃力的工作出力了。你晓得,要想击退你刚才再度发动的那种光辉骑兵队式的冲锋,是颇为吃力的事。譬如,你所说到的全国其余各地人民都‘过真实的生活,做真实的工作’即是一例。这话听来真是太好了,绝对正确——实际的公理——如果有人想要反驳的话,无疑是告诉说这话的人:他本身的部分‘真实工作’,就是坐镇为了改善卡斯达里而设的某个委员会了。不过,且让我们暂时撇开笑话不说。显而易见,从你的言词和语调听来,你一方面仍对我们充满恨意;另一方面又对我们满怀失望的爱心,满怀羡慕和向往之情。你一方面将我们看作懦夫、懒虫,或在幼稚园玩耍的小童;另一方面又将我们视为逍遥自在、清明在躬的神仙。虽然从这一切,我想我也许可下一个适当的结论:卡斯达里不应为了你的烦恼、为了你的不快,或我们所要说的其他什么受到指责。那是出自别处的事情。设使我们卡斯达里人应该受到指责的话,那你对我们所作的指控就与我们童年时所作的争论不相一致了。在以后对谈的时候,你一定得再对我多说一些,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找出一个办法,使你变得更快乐、更从容,至少使你与卡斯达里的关系变得更自在、更愉快。就我目前所可见到的而言,你对我们抱有一种虚假、勉强、滥情的态度。你将你自己的灵魂分割成了卡斯达里与俗世两个部分,而为了不该由你负责的事情过度地折磨你的自身。你对其他确实应该由你负责的事情,或许也不太认真。我想你大概已有相当时间没做任何静坐练习了。可不是么?”
戴山诺利发出一阵苦笑,“主啊,你的眼光太锐利了!你想有多少时间了?自从我放弃这种静坐魔术以来,已有好多好多年的时间了。而今你竟突然对我如此关心起来了!自从那次假期讲习你在这儿华尔兹尔以太多的礼貌和轻视会见我,并以那么委婉的态度压下我的友谊请求之后,我就以坚定的决心离开这儿,决定终止一切与卡斯达里有关的事儿。自那以后,我就放弃珠戏,停止静坐了;即连音乐也被我糟蹋了相当的时间。我一反常态,结交了一些可在世俗娱乐一面给我教益的朋友。我们喝酒、玩妓;我们尝试各种可以到手的麻醉药品;我们轻视体面、诚敬,以及理想。不用说,如此粗鄙的事儿做了并没有多久,但也长得足以将卡斯达里外貌的最后形迹扫得一干二净了。接着,若干年后,当我偶尔想到我已走火入魔,因而亟需静坐加以补救时,我却因已变得过于自负而不屑从头做起了。”
“过于自负?”克尼克喃喃问道。
“是的,过于自负。那时我已踏进俗世,成了一个世俗之人。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跟别人和在一起;我不要过别的生活,只要过俗世的生活——它那种热情、幼稚、粗鄙、不受约束的生活,经常在快乐与恐惧之间摇来摆去。我不屑运用你们那种办法求取一点点的自我安慰和超于他人的感觉,甚至连想都不屑一想。”
这位导师用锐利的目光向他瞥了一眼,“你为此忍受多年么?难道你没有运用别的办法去对付那一切么?”
“噢,用过,”普林涅奥坦白地说道,“我曾用过,现在仍用,有时我再度求助于老酒,通常我需要服用各式各样的镇静剂,才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