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夜谈(第8/14页)
“我在路上最先碰到的老同学,是两个不足挂齿的泛泛之辈。他们见到我非常高兴,拍拍我的肩膀,问了一些幼稚的问题,问的是我在外面俗世所过的传奇生活情形。但接着碰到的几位就不那么单纯了;他们是珠戏学园的成员和年轻一辈的英才学生,故而没有向我提出天真的问题。相反的是,当我们在你们那些神殿圣堂之中劈面相逢而他们回避不及时,他们便以一种突出而又颇为热烈的礼貌或谦下而又颇为亲切的神情对我打着招呼。他们这种举止颇为明白,表示他们也有许多与我相当的要事要赶,表示他们对于恢复旧交的事情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没有同感、没有意愿。好吧,我不勉强他们;我让他们沉湎于他们那种奥林匹亚式的卡斯达里宁静里面而不加干扰。我远远地望着他们的本身和他们那种忙碌自得的神态,就像一个囚人透过铁窗窥视或如一个饥寒交迫的穷人瞪眼凝视那些有钱有势,又有教养,营养充足、保养良好、意态悠闲而又少病少恼的上层阶级分子和他们那种清秀光洁的面孔与整齐洁净的手指。
“而后是你,约瑟,你出现了,而我一见到你就喜出望外,心中升起了一种新的希望。当时你正穿过院子,我从你背后看你走路的神态认出你,于是立即叫出了你的名字。终于遇见了一个有灵魂的人类,当时我在心里说,终于见到了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也许是一个对手,旦不管怎样,总是一个可以交谈的人类,不用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卡斯达里人,但这个卡斯达里人的卡斯达里精神还没有冻结成为一副面具和盔甲。他是一个人,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你必然看出我是多么的高兴,对你又寄予多大的希望,而实际说来,你也以极大的礼貌在半路上迎我而来。你仍然认得我,我对你亦非泛泛,再度见到我的面孔使你颇感愉快。因此,我们也没有将那短暂的温暖问候丢在院子里面;你不但邀我到你那里小叙,甚至还为我拨出或牺牲一个黄昏的时间。然而,那是怎样的一个黄昏!我们两个自我折磨,力求显得幽默、谦恭,企图以同志相待,而我们拖着那种跛腿的对话前进,从一个话题扯到另一个,多么费劲!别人待我冷淡,与你碰面更糟——为了恢复失去的友谊而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才更痛苦!那个黄昏终于打消了我的妄想。那使我毫不含糊地明白到:我不是与你追求同样目标的一个同志,不是一个卡斯达里人,不是一个有地位的人,而是一个令人讨厌的家伙,一个从事逢迎的傻子,一个缺乏教养的老外。而所有这一切都那样周到的礼貌和举止向我表达出来,所有那种失望和不耐又都以完美的面具遮掩着,这种事实,对我而言,才是糟得不能再糟的事情。如果你指责我说:‘喂,朋友,你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堕落到这步田地?’倒会打破冰冻而使我感到快活。然而事实却非如此。我看我对卡斯达里的所属之感是毫无结果了;我看我敬爱你们大家、学习玻璃珠戏,以及与你为伍的事,是一文不值了。英才教师克尼克发觉我拜访华尔兹尔遭遇了不幸的待遇;他为了安抚我使他自己挨过整整一个黄昏的无聊时光,而后以无懈可击的礼貌将我送到门口。”
戴山诺利挣扎着捺住他的激动情绪,以痛苦的表情望着这位导师。克尼克坐在那里聚精会神谛听着,并无不耐烦的样子;他坐在那里,带着充满同情的微笑望着他的老友。由于戴山诺利没有继续说下去,克尼克就以一种善意和满意的眼光——实在说来,以一种安慰的神色——凝视着他。持续了约有一分钟左右的时间,普林涅奥才在他的凝视下瞥见那种神情。而后,虽未生气,但大声地叫道:“你还在笑哩!好笑么?你以为这全是好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