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感召(第11/17页)

正如我们将要看出的一样,这些想法不但还要出现在他的心中,而且显得很有势力。

对他而言,每与音乐导师碰面,总是一种赏心乐事。这位导师至少每隔两三个月,就到艾萧尔兹一趟,监督音乐的教学情形。此外,他也常应与他交谊深厚的老师之请,作客数日。某次,演出蒙特维迪的晚诵曲,他还亲自为最后的排演担任指挥工作。但比这些更要紧的是,他总是留意着音乐天分较高的学生,而克尼克亦在其慈心照顾之列。他时常在练习室中与约瑟并列而坐,不是与他一同欣赏他所喜爱的作曲家之作,就是与他一起演奏旧有作曲理论中所举的一个古典范例。后来,他常如此回忆:“与音乐导师同奏一支轮唱曲,或者听他使一首结构不佳的乐曲来一个不合逻辑的结尾,往往会有一种无可比拟的严肃之感;或者,我也许可以说,一种快乐之感。有时候,几乎使你忍不住掉下眼泪,有时候又使你大笑不止。私下向他学习音乐课程,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就像做罢沐浴或按摩一样。”

克尼克在艾萧尔兹求学的日子终于接近尾声了。他与其他十来个与他程度相若的同学即将调往另一个学校升级。校长依例向这些候选人训话,不但再度阐释了卡斯达里学校的宗旨和章程,同时还以教会名义为这些毕业生约略描述了他们今后要走的道路,乃至终将得到跻身教会的资格。这个训话,是全校师生为欢送毕业学生而举行的庆典仪式的一部分。在一连数天的这样的庆祝活动中,校方不但总要安排一些筹划妥善的演出——这回演出的是17世纪的一支伟大的咏唱曲——同时,音乐大师亦会驾临观赏。

校长训示完了,在大家起身向布置华丽的餐厅走去时,克尼克走到导师面前问道:“刚才校长对我们说了卡斯达里外面,亦即一般学校里面,情形与我们这里如何不同。他说到大学里的学生研习‘自由’职业科目。假如我没有听错的话,我想那是我们这儿卡斯达里所没有的专门职业。那是什么意思?那些职业为什么要称为‘自由’职业?我们卡斯达里学生又为什么自外于那些职业?”

音乐导师将这位青年拉到一旁,站在一棵大树的下面,一道近乎狡猾的微笑使他眼角的皮肤形成了一丛细小的皱纹,当时他如此答道:“我的朋友,因为你姓克尼克(意为‘奴仆’),也许这就是‘自由’一词对你那么迷人的原因。但对这种事情,不要过于当真。非卡斯达旦人说到自由职业这个词儿时,不但显得十分认真,甚至还鼓动人心。但我们用到这个词儿时,总带一点讽刺的意味。自由之在那些职业,亦只是在学生的选择而已。这种选择造成一种自由的假象,何况,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这种选择,与其说是出于学生本人,毋宁说是出于他的家庭!何况许多为人之父者,宁愿咬断自己的舌头,也不愿让他们的儿子做自由的选择。不过,那也许只是一种污蔑;且让我们抛开这个异议不提。我们不妨这样说,自由是有的,但亦只是限于选择职业这个行为而已。职业既然选择之后,自由便完了。学生进了大学,一旦开始选上医科、法科,或工科之后,他就不得不修习极其严苛的课程,最后还得通过一系列的严格考试。设使他考试及格,领到开业执照,从此可以在似乎自由的情形下展开他所选择的职业了,但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低级势力的奴隶,而倚靠成功,倚靠金钱,倚靠他的野心,依附求名的渴望,全看人家的颜色。他不得不屈服于选举,不得不拼命赚钱,不得不参与阶级、家族、政党,以及新闻报纸的无情竞争。他有了成功与富裕的自由,但也得到了被失败者憎恨的回报,反之亦然。对于英才学生以及其后的教会分子而言,一切的一切正好相反。他不‘选择’任何职业。对本身才能的判断,他不以为他优于他的老师。对他在组织中的地位和职务,他接受他的师长为他所做的选择——这也就是说,只要他没把事情搞砸,老师就不得不按照学生的品格、才能,以及缺点,去做适当的安插。每一个英才学生,一旦通过初期的必要课程之后,都可在这种似不自由的情况之下享受可以想像得到的最大自由。从事‘自由’职业的人,必须屈服于狭窄而又严苛的研习课程和严格的考试项目,才能为未来的前途打一点基础,而英才学生一旦开始独立研究之后,不但即可享受无可比拟的自由——自由到使得许多人终生选修极为深奥难解,且往往极其愚蠢的科目——而且可以毫无阻拦地继续研究下去——只要不致中途颓堕就行。是天生的教师就被聘为教师,是天生的教育家就被聘为教育家,是天生的翻译家就被聘为翻译家;每一个都各行其道,各尽其职,就如出自己意愿一般,不但可以服务,而且可在服务的当中得到自由。尤甚于此的是,自此以后,他在有生之年都可以免除那种奴役于人的职业‘自由’。他不必为了金钱、名声,以及地位而挣扎;他不必陷身于党派的斗争,不必跌入于私人与公家之间的夹缝之中:他不必在乎成败与得失。现在,我的孩子,你看出,当我们说到自由职业时‘自由’一词所含的颇为讽刺的意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