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旋风(第4/8页)
我在学生时代经常和同学们一起在那层最高的岩石上放野火。现在我站在那里,环视着四周的景色。我看到半遮着阴影的山谷深处一条河流在闪光,磨坊的防波堤边闪烁着白色的泡沫,山谷深处最狭隘的地带是我们的古老城镇所在,褐色的屋顶上蓝色的炊烟正在袅袅地升腾。那里有我的老家和古老的石桥,那里有我们的工场,我仿佛看见锻炉的点点红光在闪烁;沿河流而下的一个地方坐落着纺织厂,工厂的平屋顶上长满了野草,在那一排排亮晶晶的玻璃窗后面,贝尔塔·福格特林正和别的工人在一起干活。嗳,她的事和我有什么相干呢!
这个古老的城镇面貌如旧,它那所有的花园、广场和所有的旮旮旯旯儿都在亲切地注视着我;教堂钟楼上的金宇在阳光下闪光,笼罩在阴影中的磨坊渠道里清晰地映出房屋和树木的平静的黑影。只有我自己是完全改变了,在我的面前,在我和这些景色之间垂下了一道疏远的幽灵般的纱幕。我的生活再也不能安分而满足地禁锢在这个为围墙、河流和树木构成的小城镇里了。尽管还有一根坚韧的带子联结着我和这个地方,但是我再也不能在这里生活,再也不能囿于这个小圈子,而要热烈渴望冲破这个狭隘的范围走向遥远的世界。当我怀着一种特殊的悲哀俯视着山下的时候,我神秘的生活愿望,我父亲的言语,我所崇拜的诗人的言论,连同我自己私下的誓愿都一齐涌上心头。我觉得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自觉地掌握自己的命运,是十分严峻、但又极其有价值的。这一思想像一道光芒顿然驱散了我心头由于贝尔塔·福格特林的事而造成的疑惑的阴云。尽管她很美丽并且对我有好感,但是如此轻易地从一个姑娘手里获取幸福,却不是我愿意做的事。
不久就到了中午时分。爬山的兴趣早已消失,我沉思地沿着山间小道走回城镇去,我穿过那座小铁路桥,过去几年中我几乎每年夏天都要在这茂密的荨麻丛中捕捉孔雀蝶这一黑色幼虫。我走进了公墓,墓地大门前有一棵长满苔藓的华盖成荫的胡桃树。墓地大门洞开,里面传来潺潺的泉水声。墓地近旁坐落着本城的礼堂,每逢五朔节和色当纪念日,人们就在这里吃啊,喝啊,聊天和跳舞等等,现在它却在老栗树下布满斑驳阳光的阴影里的红色沙地上被静静地遗忘了。
山谷里,阳光直晒着同河流平行的城镇街道,街上弥漫着中午的酷热,河岸上,是一排排和房屋相对而立的稀稀落落的梣树和槭树,稀疏的树叶已经呈现出夏末的枯黄色。按照往日的习惯,我沿着河边漫步,凝视着水中的游鱼。浓密多须的水草在明亮如镜的水中悠悠飘动,中间有许多幽暗、但又清晰可见的空隙,孤独地躲藏着一条条肥壮的鱼儿,它们一动不动地朝着激流张大了嘴巴,不时吞下一群群被水流冲上水面的黑油油的鲤鱼。我觉得这天早晨没有去钓鱼还是对的,但是这空气、这河水,以及明摆着的情况:在两块大圆石之间有一条黑魆魆的大鲤鱼正静静栖息在澄清的河水中,无庸置疑地说明今天下午钓鱼是大有希望的。我一边提醒自己,一边继续往前走,当我从灼热的街上跨进自己家中地窖般阴凉的走廊时,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觉得今天还会有一场雷阵雨,”坐在桌边的父亲说,他对气候有一种敏锐的感觉。我反对道,天上没有丝毫云彩,也感觉不到有一点儿西风,可是他微微一笑回答道:“你没有觉察到空气很闷么?我们等着瞧吧!”
天气真是闷热之至,阴沟里的污水臭得厉害,就像往常刮燥热风1前那样。我由于爬山爬累了,又吸进了许多热空气,感到疲惫不堪,便面朝花园坐在阳台上休息。我漫不经心而又睡意蒙眬地断断续续读着一本关于戈登将军,这位英雄的传略,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天空仍然一片湛蓝,而空气却越来越让人感到窒息,似乎厚厚的云层遮挡了太阳,但是太阳却仍然高高挂在天上。两点钟的时候,我回到房里准备我的钓鱼用具。当我寻找钓线和鱼钩时,捕猎的兴奋的感觉已经从心头油然升起了,我很高兴自己居然还保留着对于一种嗜好的深切、热烈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