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旋风(第6/8页)

我看到,就在一分钟之内,木板、屋瓦以及树枝都被风刮走了,碎石块和泥灰块纷纷而下,继而又立即被不断落下的冰雹盖没了,屋顶的瓦片好似受到铁锤猛击似地破碎坠落,玻璃都碎裂了,屋檐也纷纷跌落下来。

这时有一个人从工厂向这里奔跑而来,穿过了铺满冰雹的空地,衣服在暴风中飘舞着。这个人挣扎着走近了,从可怕的、混乱咆哮的暴风中向我靠近。她走进棚屋,跑到我身边,一张安静的、既陌生又熟悉的脸上,一对可爱的大眼睛转动着,带着一丝痛苦的微笑,这张脸朝我眼前凑来,一张温暖的嘴探索着我的嘴唇,如饥似渴地久久吻着我,几乎令我窒息,双手抱着我的颈项,潮湿的金发贴到了我的脸颊上,正当冰雹的袭击狂暴地震撼着世界的时候,一阵无言而令人畏惧的爱的狂飙也更为深切而可怕地向我袭来。

我们默默无言地坐在一堆木板上,紧紧拥抱着,我胆怯而惊奇地抚摩着贝尔塔的头发,我的双唇紧紧吻在她那强壮、丰满的嘴上,她的温暖使我感到又甜蜜,又痛苦。我闭起眼睛,她把我的头紧紧压在她别别跳动的胸前,抱在怀里,双手轻轻地在我脸上、头发上抚摩着。

不知什么东西砰的一声掉落下来,把我从昏迷中惊醒了,我张开眼睛,看见她那严肃诚恳的脸正带着一种悲哀的美丽,茫然若失地凝视着我。她那富有光泽的额头上,在散乱的金发下,正流着一道鲜红的血,鲜血流过整个脸庞,一直流进了脖子里。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我恐慌地叫道。

她凝视着我,淡然一笑。

“我以为世界要毁灭了,”她轻声说,暴风雨的喧哗声淹没了她的话语。

“你流血了,”我告诉她。

“冰雹打的。没关系。你害怕啦?”

“不。你呢?”

“我不怕。啊呀,现在整个城市都毁啦。你现在仍旧不爱我吗?”

我沉默不语,惶恐地望着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它们现在正充满着伤感的爱情,当她的嘴唇重重地、眷恋地吻着我的嘴唇时,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严肃的眼睛,在她左边脸颊上,一道鲜红的血仍然在雪白光泽的皮肤上流淌。当我的神志昏昏然时,我的心却仍在奋力挣扎,保卫着自己不受迷惑,不至于被这阵违反自己意愿的爱潮卷走。我站起身子,她从我眼中看出我在怜悯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生气地瞧着我,当我同情而又担忧地向她伸出双手时,她握住了我的双手,把脸埋在我手心里,跪下去哭了,温暖的泪水一直流进我颤抖的手掌。我为难地往下瞧着她,她把脸颊贴在我的手上啜泣,一头柔发阴影般地遮在她的后颈上。我激动地想道,她若是另一位姑娘,是我真正心爱,并愿为她献出灵魂的姑娘,我将如何喜欢地爱抚这一头可爱的柔发,亲吻这雪白的颈项啊!可是我的血液流得很平静,看见她跪在我脚前,我心里又痛苦又惭愧,因为我不爱她,不愿意把自己的青春和骄傲献给她。

我所经历的这一切,在这中了魔似的一刻中所感受的事情,我至今仍能记得成百种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好像它在我的记忆中占了很长的时间似的,事实上只有几分钟而已。一道光芒出乎意料地照射进来,潮湿的天上露出了好几块蓝空,似乎要补救刚才的罪过。突然间,暴风雨的喧闹完全停息了,一种令人惊奇的、不可思议的寂静笼罩了我们。

我大梦初醒似的从棚屋里走出来,当我重返日光之下时,很惊讶自己居然还活着。荒凉的空地上景象凄惨,土地好似翻掘了一遍,又像是被马蹄踩乱了,到处都是巨大的冰雹堆,我的钓鱼工具不知去向,连鱼罐也找不到了。工厂里人声喧哗,透过成百块打碎的玻璃窗可以看清人头攒动的大厅,人们从每一个门洞里往外挤。满地都是打破了的玻璃和屋瓦的碎片。一条长长的铁皮承溜被风从屋檐上吹下来,倾斜着横在两道墙头的半中央,弯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