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旋风(第5/8页)
那天下午特殊的闷热和令人不安的寂静在我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我提着鱼罐,沿着河流朝下游的小桥尽头走去,沿岸那幢高房子的阴影遮没了半座小桥。附近的纺织厂里传出单调的、催人欲眠的机器声,好似成群蜜蜂在嗡嗡嗡地飞舞;从上游的磨坊里也时断时续地传来轮锯的刺耳尖声。此外便是一片沉寂。工场里的工人都早已回到厂房的阴影里去了,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在磨坊的小岛上有一个光着身子的小男孩在潮湿的石块上爬来爬去。车匠工棚前的墙上靠着锯好的木料,在日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刺鼻的香味,这种干燥的气息在潮湿的、饱含鱼腥味的水蒸气中,我能够非常清楚地辨别出来。
鱼儿也感到这种不寻常的气候,开始烦躁不安。头一刻钟就有几条鳊鱼来咬钩,有一条长着美丽的红腹鳍的大家伙,正当我差一点儿把它抓到手里的时候,它竟然挣断鱼绳逃走了。鱼儿越来越不安,鳊鱼群都深深钻进淤泥堆里,再也不来理会我的鱼饵,而从河的上游,一些今年刚生不久的小鱼,一群接着一群逃难似的游向河的下游来。这一切都表明另一种气候正在酝酿中,而空气仍然平静得像玻璃一般,天空也没有阴暗下来。
我猜想是上游的污水把那些鱼儿赶下来的,这时我还不想放弃钓鱼的欲望,打算换一个新的地方,我看中了靠近纺织厂的一条小河。我刚在一座棚房旁边找好一块地方,还来不及把钓鱼工具打开,就看到贝尔塔从工厂一扇楼梯窗户中探出头来,朝下看着我并和我打招呼。我装做没有看见,只是朝鱼竿弯下身子。
两边围着堤岸的小河里的水越来越混浊了,我看见自己在水中的倒影颤抖摇动得很厉害,我坐着,把头搁在两腿之间。姑娘还站在窗户前,她叫喊我的名字,而我仍然呆呆注视着河水,并不转过头去。
我依旧一无所获,因为这里的鱼儿也仿佛有急事似地慌慌张张游来游去。逼人的暑气让我疲惫不堪,我只好呆坐在堤岸上,心想,今天大概不会有什么收获了,真希望现在就已经是黄昏了。我身后纺织厂的大厅里持续地响着隆隆的机器声,河水轻轻拍打着长满青苔的潮湿堤岸。我睡意蒙眬地茫然坐着,实在是太疲乏了,懒得把钓绳卷起来。
约莫半小时后,我从懒洋洋的黄昏中惊醒过来,充满了一种忧虑和不安的预感。一阵狂风似乎被迫地打着旋转,空气混浊而又有臭味,几只燕子胆怯地紧贴着水面往前飞行着。我觉得眩晕不已,担心自己中了暑,河水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味,有一种难受的感觉从胃部一直冲到头脑中,我浑身是汗。我把钓绳拉出水面,水珠滴在手上让我清醒了一些,我开始收拾鱼具。
我站起身时,看见纺织厂前的广场上旋转的尘土凝成了一团团小球,突然间越转越高,积聚成一个大云块;鸟儿好似挨了鞭打似的急匆匆高高飞越过这一片变幻无常的空间。不久我又看到山谷的上空一片银白,仿佛将有一场大雪来临。风越刮越寒冷,像一个仇敌似的向我扑来,刮跑了我的钓绳和帽子,还像拳头似的重重击在我的脸上。
这股白色气流方才还像一场大雪盖在远处的屋顶上,蓦地却来到了我的周围,刺得我又冷又疼,把小河里的水掀得高高的,这时水下恰好转动着飞快的磨坊水轮。我的钓竿早已不知去向,我周围是一片咆哮着的、被毁灭着的白色荒原,狂风吹打着我的头和手,我身边的尘土都腾空而起,砂石和木片在空中飞舞。
我觉得一切都不可理解;我只感到将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了。我纵身一跳就躲进了棚屋,简直被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可怖景象吓懵了。我紧紧抓住一根铁柱,几秒钟内我几乎丧失了知觉,慢慢才清醒过来。我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风暴,也不曾想到会有这样的风暴,它像魔鬼一般从我面前刮过,天空高处发出一种可怕的、或者可以说是狂怒的喧哗声,在我头上的平屋顶上以及门前的空地上厚厚地堆起了一层冰雹,巨大的冰球一直滚到我脚跟前。冰雹和暴风的喧嚣可怕之至,把河水都打得喷出了白沫,在堤岸里掀起了上下起伏的波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