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剪子、布(第9/12页)

北极熊,有着似乎石化了的黑硬趾,圆实的脚掌在冰面上巡查。当发现一只憩息的海豹,北极熊以一种与体重极不相符的灵巧,飞快扑去,冲击的惯性使它的整个肩胛都浸入冰洞之中。但它失败了,潜水中的眼睛只看到海豹狭小得已然滑稽的尾鳍数秒之后消失在彻寒的冰蓝之中。北极熊向前伸着脖子,鼻头、扁下去的额与后颈几乎连成直线,它咻咻地喘着,喷出巨大的鼻息,它独自消化着失败、愤怒以及饥饿临近带来的不安。

饥饿,养在体内的鬼。在饥饿驱役下,北极熊的前肢括号般对称弯曲,形成内陷弧度,它迈着这样似乎是负重中的内八字脚,向想象中的食物靠近。幸好遇到海象群,它要无视成年海象猩红得有若罪恶的眼睛、弦月状的齿锋、皱褶而陈旧得像块破毡子的皮、肥厚的脊背。北极熊张开玩具般毛茸茸的阔掌,重击一只婴儿海豹,牙齿陷进小海豹湿漉漉的皮肉深处,然后拼命把它拖上裸露的石滩。

北极熊继续流浪,继续挨饿。为了养活自己,北极熊在无边的冷海里泅渡。最开始它还用力蹬踏后肢,后来只用两个前肢小幅运动来节省所剩不多的体力,不再健壮的后腿瘫痪了似的,既自由又不负责地拖挂在臀部两侧。又有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记忆里,是在许久许久以前,它除了吃了一只出生不久的海豹,还曾冒险爬上苔藓覆盖的悬崖,在嶙峋陡峭的石块间偷袭,吃下一只满是碎骨头渣和羽毛的海鸟。这不该是它的食物。但它饿极了,看到任何东西都想咀嚼……它低下头,吃下一小块略咸的雪。

登上一座陌生的岛屿,北极熊精疲力竭。它吃尸体,腐烂变臭的巨鲸,还有此时乱糟糟一堆分不出形状的什么。北极熊在这堆奇形怪状的东西前面伸直了脖子,扁平的额与后颈再次连成直线。它正常时的体重和站姿,两个肩胛会连成一个驮鞍状的拱形,现在它瘦得只支起两个局促的骨尖。经过短暂的默哀,为生存而妥协的北极熊,第一次把嘴埋进铁锈色变质的肉里……它吃下,自己的同类。

传说,生活在极地的爱斯基摩人,将涂抹血液的匕首倒置在坚硬的冰原上。嗅到血腥的北极熊忍不住去舔舐,锋刃在熊的舌头上留下闪电般的伤口。极寒天气,冻住了北极熊的痛感,混合着陌生与熟悉的血,激起它越来越大的兴趣。舔食的速度越来越快,北极熊的两只前掌围拢刀刃,将其视作珍馐。尽管从血管奔流出来的血被努力填回胃里,但过了一段时间,北极熊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越来越慢,直到轰然倒塌在刀刃一侧。血,散尽最后一滴里的热气……北极熊用切割成条缕的舌头,就这样吃掉了自己。

7

到处都是吃,到处都是死……每分每秒,密集发生。

整口吞咽。锯齿下的凌迟。绞缠,勒死。喷毒,溶解。被舌头的黏液糊住,被粗鲁的嘴啃咬,被有力的腭咬碎头骨,被连皮带肉撕成条絮,掏取心肝和肺叶,被推送到腐蚀剧烈的胃酸里。

到处是劫后余生的动物。翅膀撕成条缕的蝴蝶,掉腿的蟋蟀,敲碎边缘的贝壳,被咬穿脚蹼的鸭子,失去鳍肢的海豹。到处是破损的甲壳,折断的刺,被撕扯的鬃毛,掉落的鳞甲和羽毛,带血的牙,灌脓的伤口。大动物身上,同样残留着齿痕和爪印。没有谁逃得过劫数,尾针如箭的蜜蜂会被吃。没有脚,却有八条妙曼手臂的章鱼会被吃。深海里内脏会发光的乌贼会被吃。有着东方人细长眼睛的响尾蛇会被吃。终生穿着囚服的野斑马会被吃。始终在瞭望塔上的长颈鹿会被吃。孕期漫长到22个月的大象会被吃。

消化了一个猎物的肢体,就消化了它的脂肪和肌肉,消化了它的蛋白质、矿物质、无机盐和维生素。当狩猎者的身体,成为某个猎物的葬身之地,内脏吸收着死者肉糜带来的养分,并从中获得热量,是否也意味着,狩猎者同时消化了猎物的情感和欲望,同时继承了猎物的杀机?这个世界,像神秘的多米诺骨牌,或者层叠圈套的玩具套娃。一个杀手杀死另一个杀手,是为它腔肠里的某只动物复仇。一个杀手杀死另一个杀手,也是为了奉献,为自己的天敌提供营养更丰富的晚餐。循环的杀戮,每一个正被捕杀的弱者,都曾是捕杀别人的强者。当我们从猫的嘴里救下一只小鸟,对无数虫子来说,我们就等于制造了恶魔。这是人类的伦理困境:不救,就是纵容罪恶;救,就是延续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