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剪子、布(第10/12页)
也许自生自灭,正是上帝在源头的伟大设计,他为自己放弃管理的懒怠找到了赦免的充足理由。何况恩怨交融,拯救者的形象有时恰恰是天敌或克星。如果没有狼,最弱力的羊也不会被淘汰并参与繁衍,羊群则早已因食物匮乏或基因缺陷而濒临灭绝。从这个意义上说,狼的杀戮迹近恩典。也许,上帝伤害众生是一种必要的作为,因为在血腥里才有他的护佑。
有个悲惨的自然界法则:这个世界的孩子,主要是作为食物生产出来的。那些卵粒、蛋、蠕动的爬虫、刚刚覆满胎毛的身体,总会被饥饿的嘴吞咽。那些微小的浮游生物,那些透明的鱼卵,那些密集孵化出来的昆虫,那些胎毛濡湿的羊和鹿……动物中的幼体多数都会死去,以喂养其他。吃了这么多东西,总要生出点什么让别人吃吧?这是基础的报偿。性,不过是在延续自己的种族,生产喂养别人的粮食。
还有些互为捕食者和天敌的例证,物种之间成为直接而终生的对手。这是立即兑现的复仇。蜘蛛吃蚂蚁,蚂蚁也吃蜘蛛。狮子可以杀死鬣狗,鬣狗也可以杀死幼狮。在某个孤远之岛,天气暖的时候,蛇吃老鼠;天气冷的时候,老鼠吃蛇。蜻蜓幼虫吃青蛙幼虫,即水虿吃蝌蚪;青蛙成虫也吃蜻蜓成虫,维护公平。昆虫之间,手足相残是常事。蜘蛛必须独居,它们会吃掉自己的同类。人类捕捉的若干螳螂如果没有及时从广口瓶里放出去,它们会在有限的空间里挥舞镰刀,撕开兄弟姐妹的身体大快朵颐。草蜻蛉的一个卵粒成为另外一个卵粒的杀手。因为生产中的母亲将卵产在叶片上,当它饿了,就暂停生产,转过身去,一个一个将卵当作营养品吃掉;然后接着生,饿了接着吃。杀戮因为平易而变得亲切,兄弟相残,新娘吃掉新郎,母亲吃自己的幼仔或者幼仔吃自己的母亲……珍贵的蛋白质营养不供给他者,只用于家族内部的喂养。
什么使万物结盟?是立约的血。吃和被吃,没有道德和伦理,只是日常与必然,是分外公平的交易。没什么不公,不公只是局部观念。从宏观角度来说,公正,本身不是由无数细小的公正所累积;恰恰相反,大公正,是由诸多零零碎碎的不公所构成。
来到这个世界时,都是完美的孩子;离开这个世界时,谁也无法再像婴儿那样白璧无瑕,都是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和杀戮者……指纹神秘,完成死神的最后封印。所有物种被困在时间的琥珀里,通过吃与被吃,接近永生。
8
三天前,少年从网上买了蚂蚁养殖箱,店家附送放大镜、喂食管、挑逗棒,还有若干粒幸运草的种子。容器灌注着蓝色的透明凝胶,既可当作蚂蚁的食物,也是它们穴居时的建筑材料。不知道它们如何散发身体的热量,蚂蚁皮革质地的衣装,看起来,和封闭的蚁箱一样憋闷。
在蚂蚁城堡远端的觅食区,少年放了腰果的一粒碎屑。探险者很快发现了坚果,但这只蚂蚁侦察兵不具备书本上歌颂的美德,它没有返程通报团体,而是独享美味,整夜它都没有离开这个既有食物、又有水源的区域。严守领地,这个守财奴不像是在看守集体财产。第二天早晨,少年把一小片桃子放进觅食区,并非看守蚁的情报,而是浓郁的甜味诱惑着,陆续赶来两三只蚂蚁,其中一只饱食之后,返程,与沿途的蚂蚁交换信息,通知它们前往蜜源地。
本来,少年按照说明,用塑料棒在凝胶上扎出几个孔洞,希望蚂蚁选择这些天然的凹陷,尽快开始挖掘地洞。据说蚂蚁一般在搬迁数小时后动工,可少年等了三天,这些蚂蚁毫无举措,继续在地表游荡。多数时间,蚂蚁消极,一动不动,并非勤勉的劳动者。因为胶管中的蚁群运到,就有三分之一阵亡。少年隐隐怀疑,团队中的建筑师在转运过程中没能幸存,剩下的蚁众缺乏隧道的设计能力,只好任由尊贵的母后和自己一起暴露在危险的平面。蚂蚁并非少年以为的那么忙碌,多数时候它们一动不动,只是受到震动时才行动——以蚁后为中心,蚁群的腭对着圆周的各个方向,放射状散开,警惕任何方向的来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