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剪子、布(第11/12页)
抑或,这是个灰心的女首领,体型硕大的蚁后指挥工蚁保持尊严,无需为囚禁它们自由的人表演挖掘隧道的技艺。仅靠身体释放的化学元素,蚁后使臣民至死捍卫对它的忠诚。陆地上最小的动物和最大的动物,采取了同样的政治策略,蚂蚁和大象,社会统治者都是“女王”。
蚂蚁对自己的母亲言听计从,这对少年来说,是遥远到陌生的经验。自从母亲出家,他已彻底失去护佑。他已有两年时间不吃肉了,是严格的素食主义者,并非信仰,他觉得所有的肉都让他恶心。由水果和蔬菜填充的身体里浆汁饱满、气味清新,可少年的内心并不素静,好像有什么肉食者的焦虑并未得到缓解。当夜游的少年回到空寂的家门,他感到了惊悸和疲倦。地上爬着一只不到2厘米的千足虫,像圆珠笔里那截小弹簧那么长,它有那么多只脚,爬起来像是要跳错乱的芭蕾。少年一脚踩死了它,然后将这条新鲜的尸肉投进了蚁箱。
当少年观察蚂蚁的时候,也许就在他的背后,命运中的影子巨人也在观察他;星球一样的神明,观察巨人;宇宙一样的无限,观察神明……所以,蚂蚁在秘密涡流的中心,搬动一粒比芝麻还细小的残渣。人类不会关注蚂蚁的胸腔,如同人类的悲喜早已习惯被神灵忽略。没关系,离开神的眷护,人类依然可以相濡以沫,到了枯竭的最后,依然可以相互哺喂自己的血。
整夜未眠的少年没有脱鞋就歪倒在床上,尽管他很小心地选择角度,才能让枕头避开自己疼痛肿胀的脸,他挫伤的手指也难以解开鞋带上复杂的绳结。疲惫和恐惧没有让他失眠,少年很快睡着了。
他梦见一个生着手蹼的人,依稀,不能判断性别。这个人抚摸他的时候,因为没有指肚的凹凸起伏,显得不够专心,少年感觉自己被块抹布潦草地擦拭了一下。他隐隐觉得,那就是自己失去的母亲。他曾经的守护天使,猫一样生着肉垫,来去无声,利爪藏在肉垫里……拳头里,可以突然变出剪子。
9
对于母亲的手,少年最深的记忆,来自童年做过的游戏。母亲做出的手势,总是赢过他,神灵一样准确预测他的计谋。
这个游戏的名字多么奇怪啊,由三种东西组成:用拳象征石头,对称打开的食指和中指象征剪子,摊开的手象征布。石头、剪子、布,它们的共同特点,既是工具,又可以当作凶器——用来砸、捅或者捂,都能够制造死亡。这是手的变形记,变出数种形状,就像同样的一个人包含了天使、魔鬼以及匿名者的多重身份。既天真又野蛮……是游戏,又像隐藏命案。石头、剪子、布,由一只手完成的循环杀戮——只有圆,才能抵达这般物理意义的绝对完美。儿童从成人那里学习这样相互消灭的法则,并使之成为最为普及的游戏。
少年入睡的手,垂在床外。手上有着玩单杠留下的旧茧,以及新伤。除了左手拇指是簸箕,剩下的,是九个以近似同心圆荡开的涟漪,如同旋转的陷入虚妄的星系。这是一双灵巧的手,这是一双恩威并施的手。这双手,曾把火柴别进蜻蜓干燥的有着裂隙的腹腔,或者用针线把许多蜻蜓缝缀在一起,造型就像农村挂在檐角的辣椒串,那么轻盈的身体累积成死亡的重量,它们的膜翅如同堆叠的落叶层,赛璐珞的复眼里全是虚光。这双手,曾经忘我地拨弄和取悦自己的性器,身体的发条绷紧,就像玩具上满了弦;这双手曾沿着两条光洁的小腿,伸进百褶裙,从少女对称分开的肌肤进入她猩红的内部。这双手曾制造工具、弹奏乐器或携带利器,曾进入天堂和深渊——看似万能,其实,不过人类之手的普通作为。